大漠的狂风卷着粗粝的黄沙,打在多宝道人那身玄黄色的道袍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落日的余晖将这片戈壁染得如同一片不见尽头的血海。
李耳坐在青牛背上,那一头花白的乱发在风中肆意飞舞。
他手里那根早就干枯的狗尾巴草,在半空中百无聊赖地画着圈,完全没有把多宝道人沉痛至极的自陈当回事。
“多宝啊多宝,怎么这脑子,还是如当年在碧游宫时那般轴?”
多宝道人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轴吗?
截教的教义,本就是一个“截”字。
截取天地间的一线生机。
为了这一线生机,他可以带着万仙布下恶阵,可以持剑直面圣人。
哪怕粉身碎骨,也是截教弟子的宿命。
这股子执念,早已经刻进了他的骨血里,成了他这具大罗金仙之躯的脊梁。
“我且问你。”
李耳用那根狗尾巴草指着面前这无垠的黄沙。
“你看这大漠,白天烈日炙烤,能把活人烤成肉干。”
“到了夜里,寒风刺骨,又能把飞鸟冻成冰坨。”
“这满地的黄沙,连一株像样的树都长不出来,可谓是死绝之地。”
“但在我看来,这黄沙,却比你当年那万仙来朝的东海金鳌岛,还要生机勃勃。”
多宝道人抬起头,那张丰腴的脸上露出一抹不解。
“大师伯此言何意?这等死寂之地,何来生机?”
李耳笑了。
“风来了,它不抗拒,顺着风飞上九天;风停了,它不留恋,落回地面堆成沙丘。”
“它不结阵,不抱团,不争那一口所谓的傲气。”
“可你看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参天大树呢?”
“自以为根深蒂固,硬要跟这天地间的狂风较劲,结果呢?被连根拔起,被劈成焦炭。”
李耳目光一凛,直刺多宝的道心。
“你师尊通天,是个有大魄力的人。”
“他有教无类,万仙来朝。”
“但他错就错在,太执着于那个‘有’字。”
“天地如洪炉,造化为工。”
“满则溢,极则衰。”
“你们截教那时候太满了,满得连天道都容不下你们。”
多宝道人浑身一震。
“所以......咱们截教,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败?”
“败?”
李耳摇了摇头,翻身从青牛背上滑了下来。
他穿着那双趿拉着的破布鞋,一步一步走到多宝道人面前,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拍了拍多宝那宽厚的肩膀。
“大道演化,本就无胜无败。”
“春夏秋冬,四时交替,秋天的落叶能说是它败给了冬雪吗?”
“你这几百年来,一直困在那场大劫的因果里出不来。”
“你觉得你活着,是对截教的背叛,是对那些上了封神榜的师弟师妹们的愧疚。”
“可是多宝,你回头看看这天地的棋盘。”
“截教虽然散了,但那截教的教义,那有教无类,拼死也要争一争的魂儿,真的没了吗?”
多宝一愣,茫然地看着李耳。
“破而后立,死而后生。”
李耳转过身,背负着双手,望向那西方的漫漫长路。
“你师尊通天的‘截’,是教你们去对抗天命。而我今日要告诉你的,是另一种‘截’。”
多宝道人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隐隐感觉到,这位太清圣人今日将他放出来,绝不仅仅是为了点拨他的道心,而是有一个极其庞大,甚至足以再次改变整个三界格局的使命,要压在他的肩上。
“大师伯......您想要多宝做什么?”
李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脚下的路,又指了指远方的天际。
“东土的因果,太密,太重。”
“阐教讲顺天,截教讲逆天。”
“挤在这九州大地上,已经把这块布给撑满了,再也绣不出什么新花样了。”
“但在这函谷关外,再往西去。”
“那是极其广袤的荒芜之地,那里的生灵不修金丹,不识周天,他们在生死轮回的苦海里挣扎。”
李耳转过头,看着多宝,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多宝。”
“你这一身截教首徒的玄黄道袍,穿得太久了。”
“你身上背负着万仙阵的血海深仇,背负着通天的殷切期望,你觉得这是你的道,可这实际上,是困死你的牢笼。”
“只要你还是截教的多宝,你就永远只是个在旧日余烬里痛哭的亡魂。”
“这世间,不需要一个躲在暗处舔舐伤口的败军之将。”
“这大势浩荡,天道茫茫,需要的是一尊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能把那所有的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统统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然后化作满天光华的新神!”
轰!
多宝道人脑海中宛如有一道惊雷炸响。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李耳。
“大师伯的意思是......要我......?”
他那声音都在发抖。
对于一个视宗门如命,宁可战死在诛仙阵内也不退半步的首徒来说,这几个字,比杀了他还要残忍一万倍。
“不舍,何来得?”
“你若不舍弃那过往的种种,你拿什么去装载新的天地?”
“你名为多宝,是因为你当年在那分宝岩上,得了无数的先天灵宝。”
“你觉得那些法宝是你的底气,是你纵横洪荒的倚仗。”
“但今日我要告诉你,只有当你两手空空,连这‘多宝’二字都舍弃的时候,你才能真正拥有这三界十方!”
风,一下子停了。
大漠上的黄沙也不再飞扬。
多宝道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血红色的夕阳下。
他那张一直紧绷着的,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脸,在经历了漫长的沉默后,忽然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心死如灰后的平静,也是一种大彻大悟后的空明。
他缓缓地抬起双手,将自己头上那根象征着道门正宗,象征着截教首徒身份的紫金碧玉簪,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
满头乌黑浓密的黑发,瞬间如瀑布般散落,披散在他的肩头,在风中肆意飞舞。
他捧着那根紫金碧玉簪,目光中闪过最后的留恋。
那是当年师尊通天教主,在他初成大罗金仙时,亲手为他插上的。
那是他生命中最荣耀,最骄傲的印记。
“师尊......”
多宝道人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这冰冷的戈壁上。
他没有面对李耳,而是转过身,面朝东方。
那是中原的方向,是东海的方向,是紫霄宫所在的方向。
“多宝不孝。”
他以头抢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那粗粝的砂石上,砸出一道血痕。
“昔日未能护住诸位同门,未能替师尊分忧,致使我教道统零落,此为一罪。”
“今日......”
“今日,多宝欲在这茫茫大漠之中,去寻一条前人未曾走过的路。”
“唯有舍却此身,唯有断尽因果,方能成行。”
“师尊在上,诸位陨落的同门在下。”
多宝道人直起腰,双手猛地用力。
“咔嚓!”
那根跟随了他不知多少个元会的紫金碧玉簪,被他硬生生地折成了两段!
灵光散尽,玉屑纷飞。
散落的碎片掉进黄沙之中,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
“自今日起,这三界之中。”
“再无......”
“多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