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个时候想到我了?
广成子心中暗骂了一声。
想当年,在那场席卷三界的封神大劫之前,广成子与多宝道人,那可是玄门二代弟子中两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更是阐截两教相互对立,相互较劲的活招牌。
广成子乃是玉虚宫击钟首仙,元始天尊最倚重大弟子,自诩根正苗红,福德深厚,代表着顺应天数,宁缺毋滥的玄门正统。
而在他眼里,多宝道人所统领的截教万仙,不过是一群披毛戴角,湿生卵化的乌合之众,是仗着人多势众便不知天高地厚的旁门左道。
然而,尽管广成子心中对截教万般鄙夷,但对于多宝道人这个截教首徒,他内心深处却始终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以及如鲠在喉的憋屈。
多宝不仅深得通天教主真传,法力通玄,更是在分宝岩上尽揽洪荒异宝,底蕴之深厚,让同为大弟子的广成子也倍感压力。
大劫落幕,截教虽然灰飞烟灭,多宝也成了太上老君风火蒲团里的阶下囚,算是阐教笑到了最后。
可谁能想到,这昔日的玄门败军之将,在被老君带出函谷关后,竟借着西方大兴的天地气运,浴火重生,然后......
总而言之,他实在是不想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起这段往事。
他面上却不露声色,端起酒爵,轻轻晃了晃,神色冷峻而肃然:
“陛下谬赞了。”
“多宝其人,天赋卓绝,法力高深,贫道确实不如。”
“但他仗着神通,却不识天数,逆天而行,布下那等涂炭生灵的恶阵,终究是落了下乘。”
“他身为截教首徒,未能护住道统,心有魔障。”
“大师伯大慈大悲,将他放出,点化于他,让他舍弃过往的执念。”
“也是一份机缘。”
玉帝听完,却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没有接广成子的话茬,而是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左首一直低眉垂目的如来佛祖。
“世尊以为然否?”
一句话,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那座九品金莲之上。
燃灯古佛的眉头已经紧紧皱起,手指捻动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
文殊菩萨二位菩萨也是神色肃穆,默默诵念心经。
在场谁不知道,多宝道人和佛祖有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或者说,是不能说清,不能道明的关系。
二者很难完全说是一个人。
但也很难说是完全没有关系。
玉帝揪着这个话题不放,是真的铁了心要恶心佛门了。
“阿弥陀佛。”
如来佛祖双手合十。
“陛下,广成大仙。”
“世间万法,皆是因缘和合。”
“执着于名相,便生出了障碍。”
“道门讲究从一而终,修的是‘真我’。”
“但我佛门却以为,万法皆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
“陛下问贫僧,多宝究竟是何等样人?”
“贫僧只知,在那大漠黄沙之中,他不是道门的弃徒,也不是佛门的过客。”
“昨夜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他放下了屠刀,那便立地成了真佛。”
“至于他的前身是穿道袍还是披袈裟,于这普度众生的大愿而言,又有何分别呢?”
这番话音落下。
玉皇大帝定定地看了如来片刻,随后大笑出声:
“哈哈哈!好一个无我相,无人相!好一个立地成真佛!”
“世尊胸襟,果然浩瀚如海,朕受教了!”
玉帝端起酒杯,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芒。
他知道,在口舌之争上,他讨不到这老和尚的半点便宜。
但这番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这漫天神佛,谁还不知道灵山的底细?
“罢了,过去之事,便让它过去吧。”
“不过......”
玉帝的目光在一众截教大能的脸上慢条斯理地扫过,掠过咬牙切齿的赵公明,掠过面沉如水的斗姆元君金灵圣母,最后落在了端庄清冷的三霄娘娘身上。
“常言道,法理不外乎人情。”
“多宝道人,毕竟是截教昔日的首徒,是和众仙曾经出生入死的大师兄。”
“这终究是截教的家务事,是当年碧游宫的旧账。”
“赵元帅,斗姆元君,还有云霄仙子。你们几位,乃是截教在天庭的柱石,亦是朕的得力重臣。朕今日便当着这漫天神佛的面,问问你们的心意。”
“你们,是何想法?”
何想法?
咱们现在能说什么?
同意?
还是不同意?
这群截教的高位神仙们,真的是无语了。
他们几乎要被玉帝这虚伪至极的做派给问得无语凝噎。
你才是这天庭的最高主宰好吗?!
你才是那手握封神榜,一念之间便能决定我们这些上榜神仙生死荣辱的老大!
如今截教早就名存实亡了!
通天师尊被幽禁在紫霄宫,万仙来朝的金鳌岛成了一片死地。
他们这些曾经逍遥自在的仙人,现在全都被打神鞭拘着真灵,在这天庭各部做着点卯当差,行云布雨的苦力!
连生死和自由都不由自己做主了,你现在跑来问我们对叛教的大师兄的看法?!
一时间,截教众仙皆是如鲠在喉,谁也开不了这个口。
但在这一刻,几人,乃至整个截教残部的群仙心头,却无可遏制地翻涌起了对那个名叫多宝的人的真实想法。
恨他吗?
怎能不恨!
那是他们的大师兄啊!
在通天教主闭关时,代为掌管截教,对他们悉心教导,长兄如父般的存在!
当万仙阵破,截教道统崩塌,他们这些师弟师妹们死的死,残的残,上榜的上榜,甚至沦为他人坐骑,受尽屈辱的时候。
这位被他们寄予厚望的大师兄,却......
可是......
同情他吗?
理解他吗?
他们也同样理解。
当年入胡化佛,是圣人的算计,是道祖默许的天数,多宝他能反抗吗?他敢反抗吗?
他们死在了战场上,尚且保全了截教门徒的忠骨。
而多宝,却是要亲手埋葬自己的过去,背负着叛徒的千古骂名,孤身一人走进那片未知的黄沙。
他活下来了,但也真真切切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