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老祖没有起身,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一个蒲团。
“来了。坐吧。”
接引佛祖也不客气,盘腿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谁也不觉得这沉默有什么尴尬。
过了半晌,接引佛祖这才缓缓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南天门外,挺热闹。”
“通天出去了。”
菩提老祖放下手里的茶杯,拨弄了一下拂尘的尾须。
“猜到了。”
“这天地间,若是还有谁能不计后果地去捅这马蜂窝,也就只有他了。”
接引看着菩提:“道兄觉得,他这般行事,妥当么?”
菩提老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似是无奈,又似是有些瞧不上。
“妥当?他通天若是知道妥当二字怎么写,当年截教也落不到那个下场。”
“虽说修的是截取一线生机,可到底是一味的刚极易折。”
菩提老祖平淡地评价道。
“大劫之下,顺势而为才是正理。他非要去逆天道的大势。”
“如今千年过去了,在紫霄宫里关了这么久,那副火爆的性子,竟是一点也没磨平。”
“一有风吹草动,便要真身下界去撑场面。剑是利了,可这棋,下得太糙。”
接引佛祖闻言,微微颔首以示赞同。
“道兄所言极是。不过,他这一动,倒也算是替大家试了试道祖的底线。”
“既然下了界也没招来天罚,那说明这量劫的口子,是真的开了。”
说罢,接引佛祖将目光收回,落在了菩提老祖的脸上。
那张愁苦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带着些许戏谑的笑意。
“说起来,今日这南天门的乱子。”
“道兄,你可是教出了一个好徒弟啊。”
接引佛祖顿了顿,打趣道:“你这位关门弟子,可是把我们灵山给折腾得不轻。”
菩提老祖先是一怔,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陆凡......”
“这小子,确是脾气拧了些。”
接引佛祖敛了笑容,正色了几分,看着菩提的眼睛。
“道兄,其实今日本座来寻你,除了通天的事,也是想解一解心中的惑。”
“不仅是本座疑惑,只怕天庭的玉帝,乃至于兜率宫和玉虚宫的那两位,心里头也一直存着这个疙瘩。”
菩提老祖眼皮微抬。
“你是想问,当初我为何会收他?”
接引点了点头。
“不错。”
“当年孙悟空之后,你这灵台方寸山分明已经封了山门,不见外客。”
“这天上地下都以为你老人家是要图个清净,再也不沾因果了。”
“可偏偏,就在那个时候,你破了例。”
“你收了一个满身戾气,被仇恨蒙了心智的凡人。”
“起初,我们都想不通。”
“一个没有仙骨的凡人,惹了祸端的煞星,凭什么能入你菩提的法眼,乃至成为你这方寸山的关门弟子?”
“直到今日,三生镜开启。”
“天下神佛,自以为恍然大悟。”
“大家都在暗地里说,还是你菩提老祖眼光毒辣,算计长远。”
“说你早就看穿了他过去那不可思议的跟脚。”
“也说你早就推演出了他未来在这量劫之中,必定会重得鸿蒙紫气,有一番惊天动地的造化。”
“你收他,是为了提前下注,落子在这天地的大变数上。”
接引佛祖目光灼灼地盯着菩提老祖。
“道兄,大家都是明白人。”
“本座今日就想问你一句准话。”
“你当时收下陆凡,当真......是因为看破了这些机缘与算计?”
大殿内安静了下来。
菩提老祖久久没有回答。
许久。
老人那干枯的手指,在灰袍的衣角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随后,他转过头,迎着接引的目光,平和地笑了笑。
“大家习惯了事事讲因果,步步看气运。”
“总以为别人走的一步棋,背后都藏着千百步的算计。”
菩提老祖摇了摇头,端起那杯残茶,在手里慢慢把玩。
“我若是说实话,你未必信。”
“但我收陆凡那一日,根本没想过什么鸿蒙紫气,也没推演过他未来会不会成圣作祖,更没打算让他在这洪荒量劫里替我这佛门争什么门面。”
接引佛祖微微一愣。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悟空。”
菩提老祖有些怅然,无法释怀。
“天生地养,野性难驯,却也最是心思纯净。”
“当年他下山,大闹天宫,后来被压在五行山下,最后......”
“在我这个做师父的眼里,他是个委屈了的苦命孩子。”
“其实我一直觉得,是我当年教他的东西,让他受了委屈。”
“直到那天。”
“那个叫陆凡的凡人,浑身是伤,咬碎了牙,磕破了头,生生地爬到了我这方寸山的门前。”
“他跪在那里,跟我说,他要报仇。”
“我看着他那个梗着脖子,死不回头的样子。”
“接引,我当时看着他,满眼都是当年那个猴子的影子。”
“一模一样的桀骜,一模一样的不服管教。”
“所以我收了他。”
“仅此而已。”
接引佛祖听完这番话,沉默了。
良久,接引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道兄性情中人,倒是本座,以己度人了。”
话虽如此,但两位大能心里都清楚,这感性的缘由,终究只是起因。
如今事态发展到了这一步,陆凡身上的牵扯早就超出了方寸山一个徒弟的范畴。
接引佛祖缓缓放下双手,将话题重新拉回了那个最核心的关键。
“道兄。”
“不管当初出于何意,如今这局势已然明了。”
“适才你也说了,你我其实与兜率宫,玉虚宫的那几位一样,都在看着局势。”
“既然大家今日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这陆凡此时的状况,你也看到了吧?”
菩提老祖微微颔首。
“看到了。”
“过去实实在在的有,现在实实在在的无。”
“那老君当年留的一手笔,这陆凡自己做减法散去的因果。”
“如今他挂在斩仙台上,就是一具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紫气萦绕的肉身凡胎。”
接引佛祖叹道:“这便是最棘手之处。若是紫气当真散去,那他便只是一枚废棋;若这紫气并非真散......”
“若是没散,那它藏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