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插兜，溜达到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懒洋洋地靠着树干，提出了截然不同的看法：
“小无忧，我这次还真不怎么认同你的看法。”
无忧眉头一挑，冷冷地看着他：“为什么？”
王也打了个哈欠，指着周围的景色分析道：
“你说的那种‘平静下的危险’，我也遇到过。但那种地方，往往会给人一种心理上或者生理上的隐性压迫感。”
“比如虽然安静但却没有一点风声、比如景色虽然美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再比如那种透到骨子里的阴冷……”
他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天空、草地和溪流：
“但你看这里，阳光照在身上是暖的，风吹过来是凉的，草的触感、水的温度，全都是自然、毫无破绽的真实。”
“风后奇门虽然算不上天下无敌，但在趋吉避凶、感知幻境这方面，还是很靠谱的。
但在这里，我没有感觉到任何一丝被窥探、被算计的预警。”
说到这，王也转过头，看向一直负手而立、静静打量着山谷的张正道。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所以我大胆地猜一下——”
“老张，咱们是不是……已经彻底打穿了那个由无数碎片空间组成的迷宫？”
无忧听到这话，也猛地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张正道：
“道君，王道长的意思是……我们已经来到了真正的、核心的第六重关卡？”
张正道负手而立，迎着和煦的微风，目光从山谷深处收回。
听到两人的对话，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靠着树干的王也身上，眼中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毫不吝啬的赞许之色。
“猜对了。”
张正道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不错，眼光和直觉都还可以。”
“比龚庆那个小子聪明多了。”
“哎哟我去……”
王也整个人都愣住了，差点没站稳从树上滑下来。
老张……居然夸他了？！
这个动不动就抽人灵魂、踩碎空间的变态，居然破天荒地夸他聪明？！
而且还特意拿龚庆那个小妖孽来做对比？！
王也只觉得一阵受宠若惊，连连挠头，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咳咳……老张你这夸得我都有点不自在了。我就是瞎猜的，瞎猜的……不过还是谢谢夸奖啊。”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张正道话里的深意，脸色一正：
“不对！老张，你的意思是说——”
张正道微微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我们现在所处的这片天地，已经完全脱离了那些用来困人的独立碎片空间。”
“这里，就是真正的、完整的第六重天。”
无忧听完，眼中的高度警惕这才稍微褪去了几分，但依旧保持着防备的姿态：
“所以……之前那些把我们分开的镜像迷宫、混沌空间、还有深渊幻境……其实都只是这第六重天的一个‘筛选机制’？”
“可以这么理解。”
张正道目光深邃：
“无根生设下那些独立的碎片空间，就是为了考验每一个闯入者的实力、心性以及执念。”
“只有打破那些虚妄的囚笼，才有资格真正踏足这片核心区域。”
听到这，王也悬着的心总算是放进肚子里了。
他双手抱胸，重新靠回树干上，嘴角扬起一丝掩饰不住的嘚瑟：
“哎呀呀，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不仅从那破镜子里逃出来了，还难得地被老张夸了一句聪明。”
他摸着下巴，坏笑道：
“这事儿我必须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等出去了，我要当着龚庆的面好好念给他听。”
无忧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幽幽地模仿道：
“龚庆听了肯定会说：‘王也道长居然比我先被道君夸奖？这不公平！我要闹了！’”
王也听着无忧那毫无起伏的棒读，乐了：
“嘿，小无忧，你学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无忧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王也，冷冷地鄙视道：
“你别高兴得太早。你刚才那番分析根本不是推导出来的，纯粹是蒙出来的。”
王也理直气壮地一挺胸膛：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懂不懂？蒙的怎么了？蒙的也是对的！你不服？”
无忧沉默了两秒：
“服。”
虽然嘴上说着服，但那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敷衍一个三岁小孩。
张正道没有参与这两个家伙幼稚的斗嘴。
他的目光穿透了山谷的宁静，看向了山谷深处那片茂密的树林。
在他的感知中，那里隐隐传出了一阵浓郁、却又被某种阵法刻意隐藏起来的灵气波动。
很显然，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藏在那里。
张正道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打断了王也的嘚瑟：
“如果我没猜错，其他人只要没死在碎片空间里，现在应该也都被传送到了这片山谷的不同位置。”
“走吧。先找到他们，再一起去里面看看无根生到底藏了什么。”
王也直起身子，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这山谷看着可不小，怎么找？咱们分头行动？”
张正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用。”
“他们每个人的灵魂气息，我都记得。”
“只要顺着气息最浓郁、最杂乱的方向走，自然能找到他们。”
王也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吐槽道：
“好家伙……行，您就是个人形自走雷达，您说了算。那咱们往哪边走？”
无忧转过头，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雷达是什么东西？”
王也随口解释：
“就是一种能放出波段，探测到很远地方有什么东西的高科技机器。”
无忧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那你说错了。”
“道君比雷达厉害多了。雷达探测不到灵魂，但道君可以。”
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马屁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开心就好。”
三人不再耽搁，沿着清澈的溪流，朝着山谷深处那片灵气波动的方向走去。
温暖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三人的影子在青翠的草地上拉得很长。
前方，是一片更加茂密、古老的树林。
而在树林的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残破的古老建筑轮廓，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沧桑。
张正道负手走在最前面，神色依旧淡然如水；
王也双手插兜，像个逛公园的大爷一样懒洋洋地跟在后面；
无忧则亦步亦趋地走在张正道身侧，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草丛和树林。
……
王也、无忧两人虽然嘴上各种不靠谱的斗嘴，但脚下的步子却是一点没慢。
三人沿着清澈见底的溪流逆流而上，一头扎进了那片茂密的古老树林之中。
树林里古木参天，最细的树干也得两三人合抱。
粗大的藤蔓犹如虬龙般缠绕在枝干上，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洒下斑驳陆离的金色光斑。
这片树林幽静而深邃，除了偶尔传来的清脆鸟鸣和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再没有其他多余的杂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的树木开始肉眼可见地变得稀疏起来，原本被树冠遮蔽的视野也随之豁然开朗。
“哗——”
当三人彻底踏出树林边缘的那一刻，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沁人心脾的花草芬芳。
一片连绵起伏、如诗如画的低矮山丘，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山丘并不陡峭，线条柔和。
漫山遍野都长满了青翠欲滴的野草，其间点缀着无数叫不出名字、却五彩斑斓的不知名野花。
红的、黄的、紫的……交织在一起，如同在这片大地上铺了一层华丽的锦缎。
几棵历经沧桑的老树孤零零地矗立在山丘的最高处，枝干虬曲、姿态各异，像极了几个沉默寡言、却忠心耿耿守护着这片土地的老兵。
而在更远的地方，有淡淡的薄雾在山谷间缭绕，隐约还能看到几座直插云霄的陡峭山峰。
这景色，美得有些不真实。
无忧静静地站在树林边缘的草地上，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眸中，倒映着漫山遍野的斑斓色彩。
他那张常年没有血色、面无表情的白净脸庞上，此刻竟罕见地褪去了那种阴森感，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线条。
“这里……很漂亮。”
无忧微微张开嘴，声音很轻，像是不忍心打破这片宁静：
“草是真的绿，花是真的彩，天……也是真的蓝。”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带着花香的真实空气，胸膛微微起伏：
“比我待了那几百年的黑漆漆的幻境，好看了一万倍都不止。”
他转过头，看向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憧憬：
“道君，如果以后您能带我找到您说的那个‘家’，我希望能住在这样一个地方。”
王也双手插兜，溜达着走到无忧身边，也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片世外桃源般的山丘。
他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
“有山有水，有花有草，空气清新得能洗肺，而且还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破镜子晃眼睛……”
“这地方，简直就是为养老量身定制的啊！”
王也转头看向负手而立的张正道，挑了挑眉：
“我说老张，以后你在龙虎山要是待腻了，或者天师府的伙食吃腻了，真可以考虑在这片山头盖个茅草屋。”
“咱也不干别的，天天种种地、钓钓鱼，多安逸。”
张正道看着这片花海，没有接话，只是嘴角那弧度稍微加深了一点。
就在这宁静祥和的氛围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
无忧微微歪着脑袋，那张面瘫脸上写满了真诚的疑惑：
“养老……是什么意思？”
王也愣了一下，随即摆出了一副过来人的沧桑姿态，语重心长地解释道：
“养老嘛，就是指你老了以后，不想再出去打打杀杀了，就找个这种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来。每天睡到自然醒，搬个小板凳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喝喝茶、看看风景，安度晚年。”
无忧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一本正经地宣布：
“听起来很不错。那我现在就想养老。”
“噗——”王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
他上下打量着无忧那张白白净净、怎么看都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脸庞，无语道：
“不是，你才从那破洞里化形出来几天啊？加起来有两天嘛？你就想着养老？你这思想也太堕落了吧！”
无忧认真地反驳：
“化形是化形，存在是存在。我在那个幻境里作为意识活了不知道几百年，甚至可能上千年。按你们人类的寿命算，我早就该养老了。”
王也被噎得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行，你老，你资历深，你说了算。”
短暂的放松和插科打诨过后，王也收起了脸上的玩笑之色，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闭上双眼，双手在身前快速结印。
“风后奇门·开！”
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方圆数里、甚至十几里内的一草一木、一虫一鸟的呼吸，全都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有鸟儿在树梢筑巢、有虫子在草丛里鸣叫、有微风拂过水面……
唯独没有的，是他熟悉的那几个人类的生命气息。
片刻后，王也猛地睁开眼睛，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一脸的困惑与不解：
“奇了怪了……怎么会感知不到空间波动呢？”
他转头看向张正道，语气有些焦急：
“老张，你感知到张楚岚、陆老爷子他们几个的气息了吗？”
张正道依旧负手而立，只是随意地摇了摇头。
王也见状，眉头皱得更深了，整个人都陷入了不解的困惑中：
“这不对啊……”
“就算他们几个倒霉，现在还被困在那些奇奇怪怪的独立空间里没出来。
但只要那些独立空间还依附在这真正的第六重天里，空间与空间的交界处，就必然会产生能量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