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那双没有情绪波动的眼睛也死死地盯着远方,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难怪……难怪我刚才一直没有察觉到异常。”
“周围的环境一直在变……草地的坡度在起伏、野花的种类在更换、远处树影的折射角度也在变……”
“这些真实的视觉反馈,欺骗了我们的认知,让我们的大脑一直坚信‘我们正在前进’。”
“但实际上……”
无忧的声音越来越低,透着一股不寒而栗的悚然:
“我们在前进,但终点……却在同步后退。”
王也深吸了一大口冷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眼前的诡异局面: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鬼打墙!”
“以前遇到的那些幻术或者迷阵,虽然也会让人在原地打转,但只要你细心观察,就会发现周围的景物是在不断重复循环的!”
“可这破地方不是!它周围的景物是动态更新的!没有任何重复!”
王也咬牙切齿地得出了结论:
“设计这关的混蛋,利用了‘环境的真实变化’来完美掩盖‘距离永远不变’的底层逻辑!”
“这特么已经不是阵法了,这是降维打击级别的心理学陷阱!!”
无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补充道:
“所以……这片空间其实是在被不断拉伸?”
王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拉伸?折叠?或者是咱们在跑步机上跑?谁知道呢!”
他转头看向张正道,苦笑了一声,开启了冷幽默吐槽模式:
“老张,我刚还以为咱们终于走出了那些破烂独立空间,可以安安稳稳地去摸宝藏了……”
“结果好家伙,这真正的第六重天直接给咱们上了一堂高阶物理课啊。”
无忧在一旁适时地插了一刀,面无表情地问道:
“王道长,你刚才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这地方风景优美,特别适合养老吗?”
王也翻了个夸张的白眼,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养老?在这种破地方?!”
“你走一辈子都走不到终点,跟个拉磨的驴一样!养老你也得有个茅草屋遮风挡雨吧!”
无忧认真地想了想,给出了一个非常建设性的提议:
“如果你累了,其实可以就地躺在草地上睡,幕天席地,也很符合你说的‘安逸’。”
王也:“……”
这天没法聊了。
面对王也的抓狂和无功的困惑。
张正道的神色依旧淡然如水,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急着动用暴力去摧毁这片空间。
他负手站在原地,缓缓闭上了双眼。
这一次,他没有去感知远处那虚无缥缈的宝藏气息,也没有去搜寻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他将自己的心神,彻底沉入到了脚下的泥土、周围流动的空气、以及头顶那看似湛蓝的天空之中。
他在解析这片空间最底层的“规则”。
片刻后,张正道缓缓睁开眼,幽暗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不是幻术,也不是你们说的空间拉伸或折叠。”
张正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客观事实。
王也一愣:“不是幻术也不是折叠?那特么是什么?”
张正道微微抬起头,目光深邃:
“是规则。”
“这片看似正常的山谷空间,被强行烙印下了一条规则——”
“‘无论观察者如何移动,其与目标点之间的距离,永远保持恒定不变’。”
“在这种底层规则的压制下,别说你们走十分钟,就算你们在这里跑到死,距离那座山丘的距离也不会缩短哪怕一寸。”
听到这个变态的解释,无忧那张面瘫脸上终于露出了懵逼的表情。
他微微歪着头,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道:
“绝对规则?那我们该怎么破解?直接把这片天地打碎吗?”
张正道摇了摇头:
“强行打破空间,只会让我们再次卷入无序的虚空乱流。”
“想要破解规则,就必须找到承载这条规则的‘锚点’。”
无忧更懵了:“锚点?那又是什么?”
张正道耐心地解释了一句: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这片空间阵法的核心阵眼。可能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可能是一棵树,也可能是……”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一望无际的五彩花海:
“某个特定的、隐藏在这个坐标系中的绝对位置。”
王也摸着下巴,大脑飞速运转,提出了一个自认为很靠谱的解决方案:
“我懂了!所以……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找出这个藏在暗处的‘锚点’,然后一拳把它干碎!规则不就失效了吗?”
张正道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不用破坏它。”
“找到它,走过去,站在锚点上。规则不攻自破。”
王也听完,看着眼前这片大得离谱、一望无际的草地和山丘,嘴角疯狂抽搐:
“老张……你在这儿跟我开玩笑呢?”
“这茫茫一片,连个参照物都没有,你让我上哪去找那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锚点啊?”
张正道没有回答王也的抱怨。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嗡——”
指尖微动,一丝纯粹、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幽蓝色冥炁,在他的指尖悄然凝聚。
这丝冥炁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爆发出恐怖的破坏力,而是如同拥有了某种灵智一般,从他的指尖轻柔地飘出。
它在半空中微微盘旋了一圈后,像是一根被磁石吸引的指南针,缓缓地、坚定地朝着三人左前方的某个方向飘去。
张正道看着那缕幽蓝色冥炁飘去的方向,嘴角微微弯起一个自信的弧度:
“跟着它。”
王也和无忧对视了一眼,虽然心里还有些嘀咕,但也没废话,连忙快步跟上。
那缕幽蓝色的冥炁在草地上方大概半米的高度缓缓飘动,就像是一条在半空中游走的蓝色丝带,为他们在这片“鬼打墙”的空间里指引着唯一正确的前路。
远处,那座孤峰依旧被薄雾笼罩,遥不可及。
但这一次,在冥炁的指引下,王也敏锐地察觉到,那层薄雾中,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芒正在微微闪烁。
阳光明媚的草地上,三道身影紧紧跟随着一缕幽蓝色的冥炁,不紧不慢地前行着。
王也看着那缕跟长了眼睛一样的冥炁,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无忧吐槽道:
“我说……老张这特么是在拿自己的阴间技能当指南针用吗?这也太草率了吧?能准吗?”
无忧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冷冷地回了一句:
“道君的手段,不是你这种凡人能懂的。闭嘴,跟着走。”
王也被怼得直翻白眼,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你是死忠粉,你说了算。”
……
那缕幽蓝色的冥炁在前方低空缓缓飘动,灵活得如同活物,在及膝的草丛与低矮的灌木中穿梭着。
张正道、王也、无忧三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穿过一片略显密集的荆棘林后,冥炁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棵老树前,突然稳稳地停了下来。
它没有像之前那样继续飘动,而是化作一团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幽蓝火苗,在半空中跳跃了两下,最后精准地指向了其中一根干枯的树枝。
这棵老树看起来极为普通,树干扭曲、枝丫稀疏,无论是树皮的质地还是在风中微微摇晃的姿态,都与这片山谷里随处可见的草木一模一样。
张正道顺着冥炁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根看似干枯的树枝末梢,零星地挂着几片叶子。
而其中最边缘的一片,翠绿欲滴、晶莹剔透,在阳光的折射下,正隐隐泛着一圈细微的幽蓝色荧光。
那不是自然的绿,而是由某种纯粹到了极致、且被强行固化的“炁”凝聚而成的。
张正道嘴角微微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找到了。”
站在身后的王也立刻快走两步,凑到跟前,把脸都快贴到那根树枝上了。
他瞪大了一双慵懒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盯着那片叶子看了足足好几秒。
下一秒,王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收回身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精彩,半晌才憋出一句:
“不是……老张,你确定这玩意儿就是咱们找的‘锚点’?!”
“就这?!一片破树叶?!”
王也指着那片还在微风中轻轻晃荡的荧光绿叶,嗓门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道爷我脑子里刚才都已经把什么石碑、石像、古老图腾,甚至是藏在泥地里的阵法核心都给想了一遍!”
“结果你就让我看这个?一片随手一扯就能烂的破叶子?!”
“这也太特么坑爹了吧!!”
一旁的无忧也同样皱起了眉头,白净的面瘫脸上写满了深深的费解:
“如果不是道君用冥炁在前面引路,就算是把感知开到最大,谁能想到在一棵普通的烂树上,会有一片叶子承载着整个空间的绝对规则?”
无忧盯着那片叶子,由衷地给出评价:
“想到这个锚点的人,心眼简直坏透了。”
王也摸了摸自己那有些发凉的后脑勺,有些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可不是嘛,要不是今天有老张在这儿当人形指南针,咱俩就算是在这草地上把腿给走断了,走到天黑也别想摸到这玩意儿的一根毛。”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找到了这棵树,谁特么会闲着没事去碰一片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绿叶啊?”
“‘灯下黑’能玩到这种丧心病狂的境界,他也算是异人界独一份了。”
王也扭头看了一眼张正道,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但那眼神里藏着的崇拜已经快要满溢出来了:
“老张,别的不说,你这阴间技能用来当高德地图使,那是真的绝。”
无忧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片叶子,突然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
“王道长,如果龚庆现在也在这儿,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王也愣了一下,随即想了想龚庆那作死的天赋,嗤笑了一声:
“他啊?那小子脑子里天天全是算计。要是看到这棵树,他肯定会说:‘不就是个破树叶吗,踩一脚不就过去了?’”
无忧接话道:
“如果他真的一脚踩过去,那我们现在应该已经永远被困在这片草地里原地打转,直到老死在这里了。”
无忧转头看向张正道,眼神里满是狂热:
“所以,道君一开始没把他带在身边,是明智的决定。”
王也:“……行,你夸你家道君,非得顺带着踩一脚龚庆是吧。”
张正道双手负在身后,不以为意地退后了一步,直接把正前方的位置让了出来。
他瞥了王也一眼,语气平淡:
“既然你觉得无聊,那破坏锚点的事情,交给你了。”
正准备看戏的王也猛地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老张,这种破界技术活儿,我来不合适吧?”
张正道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懒洋洋地往后站了站: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不是嫌一直走太累吗?给你找点体力活干,省得你嘴碎。”
王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行吧行吧,道爷我今天就是个苦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脸上的玩笑之色。
虽然嘴上吐槽,但王也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点都不含糊。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成指刀。
“嗡——”
一抹微弱、却极度凝聚的青色炁芒在指尖悄然吞吐。
王也眼神一凝,对着那片悬挂在枯枝末梢的荧光绿叶,随意地轻轻一甩。
“嗤——!”
一道只有半寸长的细小炁刃如同一抹流光般激射而出,精准无误地从那片晶莹剔透的绿叶中心一划而过。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也没有任何能量的狂飙。
那片承载了整片空间“距离恒定规则”的绿叶,在被炁刃切断的瞬间,竟如同脆弱的琉璃一般,哗啦一声碎裂成了漫天的翠绿色光点,随后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嗡嗡嗡——”
随着锚点的彻底湮灭,周围原本平静、真实得毫无破绽的空间,在一瞬间像是被强行泼了一盆墨水的画卷,骤然开始剧烈、疯狂地扭曲起来!
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