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没有。”
老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如果我们有办法,哪怕有足够的现金,我们都可以坐在谈判桌上,和雅虎、和软银,光明正大地谈,按照市场的规则,哪怕溢价,把支付宝从集团买下来。”
“哪怕过程艰难,哪怕代价高昂,但至少我们走在阳光下,无愧于心。”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可是,崇信,我们有吗?你和我的身家,大部分是纸面上的阿里股权,是未来的预期。”
“我们哪里拿得出足以让雅虎和软银动心的、购买支付宝控股权的真金白银?”
“我们在集团的股权已经很低了,不可能以出让股权的办法让这两大股东同意支付宝的独立。”
这是一个冰冷的现实。
资本的力量,在此时形成了绝对的压制。
老马继续描绘着那个令人窒息的时间窗口:“更可怕的是,时间不在我们这边。支付宝不会停在原地等我们攒够钱。”
“电子商务在爆发,淘宝在增长,支付宝的交易量和用户数每一天都在滚雪球。每拖一天,支付宝的估值都在攀升。我们现在可能都买不起,拖上一两年,等所有人都看清它的价值时,我们就更买不起了!”
老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焦灼:“而且,如果我们不尽快解决支付宝的身份问题,拿不到那张合法的身份证,监管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始终悬在头顶。”
“没有支付牌照,支付宝就是无根之木,无水之源。银行通道可能随时收紧,新业务拓展处处受制,甚至可能因为一纸文件而被迫收缩或整改。”
“到那时,受损的不仅仅是支付宝,更是淘宝的交易体验,是我们整个电商生态的根基!这是我们,是你,是我,是整个阿里上下数千名员工,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
老马没有提高声调,但这一连串冷静到残酷的分析,却比任何激动的言辞都更有力量。
他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幅进退维谷的绝境图。
随着时间的发展,支付宝的估值只会越来越高,他们想要拿下支付宝需要付出的代价也会越来越大。
但是如果他们放任支付宝在集团内部不管的话,监管的铁拳随时都可能砸下来,这是阿里巴巴承受不起的。
蔡崇信彻底沉默了。
他无力地靠向椅背,脸上那副职业精英的冷静面具片片碎裂,露出了深重的疲惫、挣扎与痛苦。
他无法反驳老马的任何一句话,因为那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坚持的规则和信誉,在生存与发展的绝境面前,似乎显得如此苍白和奢侈。
一边是视为生命的职业操守和可能波及甚广的信誉危机,另一边是亲手缔造的业务可能因出身问题而夭折、乃至拖垮整个集团的现实风险……
这个选择,太过残酷。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因为这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激烈交锋与共识的艰难达成,而凝固成了坚冰。
一直作为出题人和旁观者的陆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是时候,抛出他那个既能解决支付宝困境,又能让自己深度参与其中,且尽可能平滑过渡的方案了。
“蔡总。”
陆阳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语气温和,带着一丝请教探讨的意味:“我有个问题,不知可否请您帮我分析、解答一下?”
蔡崇信正被内心的道德困境和现实难题撕扯,闻声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向陆阳。
他对这位年轻却深不可测的对手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问,既感到一丝被打断思路的微恼,但也生出了几分真实的好奇。
陆阳的每次开口,似乎都带着明确的目的,绝非无的放矢。
他勉强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重新戴上那副专业而克制的面具,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温和与冷静:
“陆总请讲。”
陆阳微微颔首,身体稍稍前倾,双手指尖轻轻相触,摆出一个认真探讨的姿态。
他问出的问题,听起来直接,却瞬间切入了刚才那场争论中最核心、也最现实的环节:
“蔡总,我认为我们可以将注意力放在最基础的商业问题上。”
他稍作停顿,确保蔡崇信的注意力完全集中,然后清晰地说道:
“如果,仅仅是如果,在此时此刻你们想通过一种相对常规、或者说至少表面合乎程序的方式,说服雅虎和软银,同意将支付宝从阿里巴巴集团体系中分拆、独立出来,成为一个由你们内资团队控股的新公司。”
“那么,以您专业的判断,您认为,需要给支付宝设定一个怎样的估值,雅虎和软银那边,才有可能勉强点头,觉得这笔交易值得谈,而不是一口回绝?”
这个问题,从“是否要做”跳到了“如果做,代价是多少”,将抽象的路线之争,拉回到了冰冷的数字现实。
蔡崇信听到这个问题,刚刚因激烈争论而略显激动的神色迅速沉淀下去,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这是他作为CFO的本能反应,面对任何资产处置的假设,首先进行财务评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虚拟的资产负债表上进行着复杂的演算。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他脑海中算盘珠噼啪作响的无声韵律。
老马也暂时从方才的决绝情绪中抽离,目光带着探询看向蔡崇信,显然,这个具体的问题,也是他极为关心的。
半晌,蔡崇信才缓缓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极为专业和审慎,甚至带着一丝苦笑。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金融精英特有的那种条分缕析的冷静:
“陆总,您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但也问出了一个几乎无解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