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掌舵。“陈湛先开了口。
“陈先生。“
张老脚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围几个车帮的汉子远远站着,没有凑过来,大概是张老脚事先交待过,不管谁来都不要围上去。
“弟兄们怎么样?“陈湛问道。
张老脚叹了口气,声音沉闷:“死了两个,走水路的时候翻了一条船,一个不会水的淹死了,另一个被漕帮追上砍了几刀,回来之后血止不住,昨天没了。
剩下的都在,十七个人,没大伤。“
死了两个。
陈湛没有说话,站在原地,和张老脚对着站了片刻。
芦苇荡里的风吹过来,芦苇叶子沙沙作响,水洼里偶尔有蛙叫两声。
张老脚先开口了:“陈先生,我不怪您。“
他抬起头,月光照着他那张蜡黄的脸,皱纹更深了,眼窝也凹进去了,这几天操心加逃命,整个人老了好几岁。
“跟您说句实在话,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会出事,津门那个地方,洋人势力太大,朝廷又靠不住,咱们几十号人闹腾一阵子,闹不出什么名堂来。“
“但我也不后悔,跟着您这些日子,虽然死了兄弟,虽然把家业全搭进去了,但那些年在洋人面前低三下四的窝囊劲儿,总算出了一口气。“
“只是.“
他停了很久,才把后半句挤出来:“只是我老了,五十了,拼不动了。弟兄们也都有家有口,不能再跟着我折腾。“
陈湛听明白了。
张老脚要退出。
他把半辈子攒下来的家业搭进去,手下人死了两个,剩下的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弟兄,他不想让这些人再送命。
这个选择合情合理。
“好。“
陈湛点点头,没有多说,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和一沓银票,一起递到张老脚手里。
“这瓶药给弟兄们分着吃,受了伤的吃半颗就行,没受伤的留着以后用,关键时候能保命。银票你收着,够你们安顿下来,找个僻静地方过日子。“
张老脚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瓷瓶和银票加在一起沉甸甸的。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东西揣进怀里。
“保重,张掌舵。“
陈湛转身,走进了芦苇丛里。
程少久跟在后面,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走出芦苇荡,踏上干硬的土路,程少久才开口:“张老脚退了?“
“嗯。“
“人少了不少。“
“人少了,事反倒好办。“
陈湛的步速重新提了起来,程少久跟上去,两人在月光下飞掠而行,芦苇荡和水洼很快被甩在身后。
返回柳河村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程少久给陈湛分出一间屋子,是村里一户人家空出来的厢房,土炕上铺着干净的草席和棉被,虽然简陋,比在津门城里那些日子已经安稳很多。
陈湛进了屋,把门带上。
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从潜入租界巡捕房杀王顺开始,到公董局的血战,到杀漕太岁,到出城找人,一路不停,身上的伤加起来不知道多少处,后背的枪伤渗着血,小腹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精神更是绷到了极限,丹劲可以锁住精气不泄,但精神上的疲劳是锁不住的。
他躺在凉炕上,草席粗糙,硌着后背的伤口,疼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过身。
眼睛一闭,意识就断了,像是被人按了一下开关,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已经是白天。
阳光从窗纸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炕边的泥地上,亮亮的一条线。
他躺着没动,先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
后背的枪伤结了痂,不怎么疼了,小腹的刀口也收了口,丹劲在睡眠中自行运转,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肌理,比寻常武者的恢复速度快了几倍不止。
翻身坐起来,推开门,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才适应过来。
院子里,程少久正带着几个兄弟在站桩。
五个人排成一排,面朝东方,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下垂,掌心朝内,身形端正,呼吸匀长。
三皇炮捶的无极桩。
这种桩功和太极拳的站桩有几分相似,都是打根基的功夫,讲究松沉自然、气归丹田,不发力不运劲,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让身体自己去找平衡,去感受劲力在骨骼和肌肉之间的流转。
功夫不管练多深,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先站一会桩,算是热身,把筋骨和气血调顺了,再开始后续练拳。
程少久站得最稳,他的桩功底子扎实,膝盖弯曲的角度极低,几乎是半蹲的姿态,整个人纹丝不动。
陈湛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对三皇炮捶有研究,当年南北合流,各家拳术交流频繁,他交手过好几个三皇炮捶的高手,招式路数都摸得很清楚。
后世最有名的三皇炮捶传人,是李尧臣。
但他没见过李尧臣,李尧臣被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聘请担任武术总教练。
李尧臣不在乡野,所以陈湛没机会得见。
当初李尧臣给大刀队编了一套“无极刀法“,喜峰口一战,大刀队夜袭日军,砍得鬼子闻风丧胆,那套刀法功不可没。
如今李尧臣应该还在会友镖局习武,也才二十来岁,还没成长起来,没机会交手。
会友镖局倒是有不少三皇炮捶的老师傅,传承自“神拳宋老迈“宋迈伦,第三代传人,独创“夫子三拱手“绝技,将练拳、练气、技击三位一体,开创了三皇炮捶的黄金时代。
陈湛看了一阵,等程少久收了桩,才走过去。
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腰胯:“你的腰胯拧得太紧了,三皇炮捶的发力走的是'起如挑担,落如分砖'的路数,力从脚底起,经腰胯传导到双臂,腰胯是转运站,拧紧了力道就堵在这过不去。“
“松开,松到什么程度?松到你觉得随时会散架,但又不会真的散架,那就对了。“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
双脚微分,身形微沉,腰胯的位置松开了一点,松开的幅度极小,肉眼几乎看不出变化,但周身的气息立刻不同了。
原本端正沉稳的站桩姿态,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松活劲儿,像是一棵老树,根扎得深,枝叶却随风摇曳,看着松散,实则内里贯通。
程少久盯着看了半天,眼睛越来越亮。
他在神机营练了十几年,又在外面摸爬滚打了好些年,三皇炮捶的功夫早就练到了暗劲巅峰,再往上就是化劲的门槛,卡了两三年过不去。
不是功夫不够,是缺了一层窗户纸,怎么捅都捅不破。
陈湛这几句话和这一个动作,像是在那层窗户纸上戳了个窟窿,透进来一点光。
“来,你把十二炮法走一遍,我看看。“
程少久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脚,拉开架势。
三皇炮捶十二炮法——开门炮、劈山炮、连环炮、转角炮、十字炮、脑后炮、泻肚炮、冲天炮、撩阴炮、扎地炮、窝心炮、七星炮。
式式发力,招招奔着要害。
程少久一招一式走得极认真,拳风呼啸,劲力沉厚,每一炮打出去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和脚底的震动,看得旁边几个兄弟连连点头。
陈湛站在侧面看,一直看完了整套十二炮法,没有打断。
等程少久收了势,他才开口:“开门炮打得最好,劲整,力透,从脚底一直送到拳面,中间没有断层,这是你十几年的功底在,没话说。“
程少久刚要露出得色,陈湛话锋一转:“但后面几炮越打越散,到了窝心炮和七星炮的时候,劲力已经泄了三成,发力点从腰胯偏到了肩膀上,变成了肩膀在使劲,腰胯只是跟着动,没有真正参与传导。“
“问题还是在腰胯。“
陈湛走到他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分别点了一下他的命门穴和丹田的位置。
“三皇炮捶的十二炮法,每一炮的发力起点都在命门,命门是腰脊的中枢,所有力道都要从这里出发,经过丹田压缩加速,再送到四肢。”
“当然,几乎所有拳法,都是腰脊中枢为核心。”
“你现在的问题是,前面几炮还记得从命门发力,打到后面体力消耗上来了,命门的劲就松了,自动切换成了肩膀发力,省力气但掉了威力。“
“解决办法只有一个,把命门练活,让它成为本能,不管打多少炮,不管多累,命门的劲都不能松。“
“怎么练?“程少久追问。
“回去站桩的时候,把注意力放在命门上,感受它的开合,吸气的时候命门微微外撑,呼气的时候命门微微内收,一开一合,反复练,练到你不用想它,它自己也在动,就成了。“
程少久闭上眼,感受了一下后腰命门穴的位置,按照陈湛说的,呼吸了几个来回。
“别急,慢慢来,这个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陈湛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旁边几个兄弟,挨个点评了几句。
有的是步法问题,有的是发力顺序不对,有的是呼吸和动作配合不上,每个人的毛病都不一样,陈湛一一指出来,给了修正的方法。
几个人听得入神,有的当场就按照陈湛说的试了几拳,立刻发现比之前顺畅了不少,一个个喜形于色。
程少久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感慨。
三皇炮捶、形意拳、八卦掌、八极拳、太极拳,陈湛随口就能点出每一路拳法的精髓和弊病,指点起来信手拈来,好像天底下所有拳术他都练过、都精通。
这种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不敢问,也不想问。
跟着这样的人做事,能学到一身真功夫,哪怕最后死在外头,也值了。
此后五天,陈湛就住在柳河村里,白天和程少久他们练拳,晚上自己站桩养伤。
小还丹的药效很好,程少久手下那三个伤员吃了之后恢复得极快,到第三天就能下地走路了,第五天已经能跟着站桩打拳。
陈湛的伤也好了大半,后背的枪伤全部结了痂,小腹的刀口也长出了新肉,只剩些浅淡的疤痕,不碍事了。
第五天傍晚,陈湛让程少久派人去通知卢俊和徐莹,明天来柳河村议事。
程少久当晚就安排了两个脚程快的兄弟,分头赶往河湾子村和武青山那边传话。
第六天一早,人到齐了。
柳河村那间正房里,炕上坐着三个人。
卢俊、徐莹、程少久。
陈湛坐在炕对面的板凳上,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几个粗瓷碗。
张老脚退出了,四门车帮的人手不再参与后续行动,这让整个盘子小了一圈。
但换个角度看,小了反而好办。
张老脚的车帮人多眼杂,鱼龙混杂,保密性极差,上一次计划败露,与张老脚无关,但归根结底,还是知道事情的人太多的原因。
现在剩下的人,卢俊手下十来个兄弟,程少久的十三人,徐莹和林黑儿带着的四十多个女子拳民,加起来五六十号人。
前几日,陈湛也找到武青山,但他不打算再去京城。
昨日武青山的七十多人已经走了,打算去山东义和拳总部,继续从乡里之间团练,积蓄力量。
在场全是心腹,全是自己人。
人少,但精。
“张掌舵和武青山退了,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陈湛开口,扫了一眼三人的脸色。
卢俊点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张老脚是被逼上船的,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程少久也点头,他和张老脚不熟,没什么感情,走了就走了。
徐莹更干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津门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洋人损失惨重,济世会短时间也不敢再办,不过说实话,如今咱们力量太小了。“
“在我看来,清廷的气数差不多尽了,但洋人才刚刚开始。”
“如今英法德还只是做生意,在咱们的地界上吸血,但难保哪天开始吃肉。”
“日本.鬼子已经开始了,打一场,清廷赔一次,这次是白银和胶东半岛,下次呢?”
陈湛说话缓慢,甚至有些絮叨,没有主题。
“您的意思是?”徐莹问道。
“先积蓄力量吧,你们愿意在乡野团练的,可以带人继续在燕赵大地发展,我会尽量给你们提供银钱,唉,早知道那些白银,便不都分了。”
“嘿嘿,还有一箱,之前被我送出来了,准备出城再分。”卢俊突然笑道。
“哦?”陈湛也很惊讶,那些银元大多被他分给百姓,武青山、卢俊、张老脚各留了一箱,没想到卢俊居然还没分。
程少久也道:“我这边的虽然分了,但大家拿出来一大半没问题,没花多少。”
陈湛点点头,若是去了京城,弄钱也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