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行了三天。
第三日黄昏,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夜郎府的青瓦白墙沐浴在夕阳余晖中,门前那两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像是二十年来从未变过。
花痴开掀开车帘,望着那扇朱漆大门,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二十年了。
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练功,在这里从一个痴痴傻傻的孩子,变成今日的花痴开。这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片瓦当,都刻着他的记忆。
马车在门前停下。
门房老张头正在打瞌睡,听到动静,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花痴开,他先是一愣,然后那张老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痴少爷!是痴少爷回来了!”
他扯着嗓子朝里喊,声音激动得发颤。不一会儿,府里的人呼啦啦涌出来——管家、护卫、丫鬟、仆役,还有那些和花痴开一起长大的同伴。
“痴少爷!”
“少爷回来了!”
“快去禀报七爷!”
花痴开跳下马车,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暖意流淌。他一一打过招呼,然后转身,扶着菊英娥下车。
众人看到菊英娥,都愣住了。
二十年前,他们中有不少人见过这位夫人。那时候她还是个温婉的少妇,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在府里住了几日,然后悄然离去。
如今,她回来了。
“夫人……”老管家的声音有些哽咽,“您可算回来了。”
菊英娥点点头,眼眶微红。
“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夜郎七最后一个下车。她站在马车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
“走吧,进去说。”她说。
一行人簇拥着花痴开和菊英娥往里走。穿过影壁,绕过回廊,来到正堂。刚踏进门,花痴开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堂中。
夜郎七。
不对,是夜郎七的师父——那个抚养他长大、教他本事、待他如子的女人。
“师父。”他唤了一声。
夜郎七看着他,目光又落在他身旁的菊英娥身上。两个女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夜郎七上前一步,握住菊英娥的手。
“回来就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菊英娥的眼泪夺眶而出。
“小七……”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夜郎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转向花痴开。
“那一局,赢了?”
“赢了。”
“杀了他?”
“没有。”
夜郎七的目光微微闪动,却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她看向门外。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歇几天。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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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花痴开独自坐在自己当年的房间里。二十年了,这间屋子竟还保持着原样。那张他睡过的木床,那张他练字用的书桌,那个他藏零嘴的柜子,甚至连窗台上那个他小时候捏的泥人,都还在。
他拿起那个泥人,细细端详。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五官都捏得不太像,但依稀能看出是个女子的模样。
那是他三岁时,捏给母亲的。
他记得那天,母亲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教他捏泥巴。他笨手笨脚地捏了半天,捏出这么个东西,举到母亲面前,说:“娘,给你。”
母亲接过泥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把泥人小心翼翼地收好,说:“小开送给娘的东西,娘要留一辈子。”
后来母亲走了,泥人也不知所踪。
没想到,它一直在这里。
门被轻轻推开。
菊英娥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看到花痴开手中的泥人,微微一愣。
“你还记得这个?”
“刚找到的。”花痴开说,“娘,这是你留给我的?”
菊英娥摇摇头。
“是你师父收着的。”她把汤放在桌上,“方才我去找她说话,她把这个交给我,说:这是他小时候最宝贝的东西,你替他收着吧。”
花痴开低头看着手中的泥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师父。
那个女人,从不把“疼你”“想你”挂在嘴边。她只会用最严厉的方式训练他,用最冷漠的眼神看着他。但他知道,她把他的每一样东西,都好好收着。
“娘。”他抬起头,“师父和你说了什么?”
菊英娥在他身边坐下,沉默片刻。
“她问我,这些年恨不恨她。”
“恨她?”
“当年她把我从夜郎天身边带走,却没有告诉我真相。我以为她是夜郎天的人,恨了她很多年。”菊英娥叹了口气,“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想保护我。她知道夜郎天的秘密,知道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所以把我带走,让我隐姓埋名。她以为这样,夜郎天就找不到我。”
花痴开怔住。
“那这些年,师父一直在找夜郎天?”
“嗯。”菊英娥点头,“她在找他,也在保护你。你小时候那些‘意外’,还记得吗?”
花痴开想了想。
他记得。八岁那年,有次练功时,房梁忽然断裂,一根横梁直直砸下来。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一个人影冲进来,把他推开。那是府里的一个护卫,从此再也没见过。
十岁那年,他偷偷溜出府玩,被人堵在巷子里。那些人说是要教训教训这个夜郎府的痴儿。眼看就要挨打,忽然冲出来一帮人,把那些人打得抱头鼠窜。那些人说是路过的好汉,但他后来再也没见过。
十二岁那年……
“都是师父安排的?”他问。
“都是她安排的。”菊英娥说,“夜郎天的人,一直都在找你。你师父明面上装作不知,暗地里把那些人都挡了回去。二十年,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花痴开沉默。
他想起了那些年,夜郎七总是很晚才睡。他以为她是在算账、是在练功、是在处理府中事务。现在他才知道,她是在守夜。
守着他。
“娘。”他开口。
“嗯?”
“师父这辈子,有没有为自己活过?”
菊英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师父啊……”她轻轻叹了口气,“她这辈子,只为别人活。年轻时为了她哥哥,后来为了你,再后来为了这个家。她把自己,早就忘了。”
花痴开低下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手中的泥人上。那歪歪扭扭的小人,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良久,他站起身。
“我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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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郎七的院子在府邸最深处,是个僻静的所在。
花痴开走到院门口,看到屋里还亮着灯。他轻轻叩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夜郎七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她抬起头,看到他,微微挑眉。
“这么晚,不睡觉?”
“睡不着。”花痴开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师父,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这些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夜郎七的目光微微一动。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在保护我。告诉我你一直在找我娘的仇人。告诉我你和夜郎天的关系。”花痴开看着她,“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夜郎七沉默片刻。
“说了有什么用?”
“至少……”花痴开顿了顿,“至少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夜郎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她说,“你有我,有这府里的人,有你娘。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花痴开怔住。
“痴开。”夜郎七放下账册,语气难得地柔和了一些,“有些事,说出来是负担。你不知道,反而轻松。这些年,我只想让你好好长大,好好练功,好好活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替你去扛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夜郎七打断他,“你是我的徒弟。做师父的替徒弟扛事,天经地义。”
花痴开看着她,心中波涛汹涌。
这个女人,从不说爱。但她的每一个举动,都是爱。
“师父。”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双膝跪下。
夜郎七一怔。
“你这是做什么?”
花痴开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师父,这些年,谢谢你。”
夜郎七愣住。
她看着面前这个跪着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的泪水,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那是欣慰,是不舍,也是淡淡的失落。
他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痴痴傻傻的孩子了。
他有了自己的路要走,有了自己的人生要过。而她,也该放手了。
“起来。”她说,声音微微发颤,“跪着像什么话。”
花痴开没有动。
“师父,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让我来扛。”
夜郎七怔住。
“以前是你保护我,以后换我保护你。”花痴开说,“你累了二十年,该歇歇了。”
夜郎七看着他,眼眶忽然湿了。
她别过头去,不让自己的眼泪被他看见。
“胡说八道。”她哑着嗓子说,“我才四十多岁,歇什么歇。”
花痴开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
“师父,谢谢你。”
夜郎七僵住了。
二十年来,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她是夜郎府的七爷,是江湖上人人敬畏的高手,是那个永远冷漠、永远疏离的女人。没有人敢抱她,她也不需要被抱。
但此刻,被这个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抱着,她忽然发现——原来被拥抱的感觉,这么好。
她的手微微颤抖,然后缓缓抬起,轻轻环住他的背。
“傻孩子。”她低声说。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两个人静静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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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花痴开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他推门出去,看到府里的人都在往正堂跑。他拉住一个丫鬟,问:“出什么事了?”
“少爷,来客人了!好多客人!”
花痴开皱眉,跟着人群往正堂走。
到了正堂门口,他愣住了。
堂中站着几十号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这些人他大部分都不认识,但有几个,他认得——
那个一脸横肉的大汉,是北六省赌坛的总瓢把子,人称“铁掌”的雷震天。
那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是西疆赌坊联盟的盟主,“千手人屠”莫三变。
还有那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是江南赌场的总当家,“玉面观音”柳如烟。
这些人,都是赌坛的一方霸主,平日里想见一个都难。如今,却齐齐聚在夜郎府的正堂里。
“痴开。”夜郎七从人群中走出来,脸色凝重,“你来得正好。”
“师父,这是……”
“他们是来找你的。”夜郎七说,“听说你赢了‘天局’首脑,特来拜会。”
花痴开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
他们在看他。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有审视,也有试探。
“诸位。”他上前一步,抱拳道,“花痴开何德何能,劳动诸位大驾。”
“花公子客气了。”雷震天声如洪钟,“你赢了夜郎天,就是赌坛第一人。我们这些人,不过是来拜见新主罢了。”
花痴开的眉头皱得更紧。
新主?
“诸位误会了。”他说,“我只是替父报仇,从未想过做什么赌坛第一人。”
“不想做?”莫三变捻着胡须,眯着眼睛看他,“花公子,你可知道夜郎天是什么人?”
“知道。”
“你知道‘天局’控制着多少赌场?”
“不知道。”
“你知道‘天局’每年从赌坛抽走多少油水?”
“不知道。”
“你知道‘天局’背后,牵扯着多大的势力?”
“也不知道。”
莫三变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
“花公子什么都不知道,就把夜郎天赢了。这份本事,我们这些人服气。”他顿了顿,“但赢了之后呢?”
花痴开沉默。
“夜郎天倒了,‘天局’散了。可赌坛还在,赌场还在,赌局还在。”莫三变继续说,“以前有‘天局’压着,大家还守些规矩。现在‘天局’没了,那些蠢蠢欲动的人,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都会冒出来。花公子,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花痴开当然知道。
这意味着混乱,意味着争斗,意味着血流成河。
“所以诸位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柳如烟开口,声音柔媚入骨,“一个能让所有人服气的人。花公子,你就是那个人。”
花痴开看着他们。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不是真的想推举他做什么赌坛盟主。他们只是想找一个靶子,一个能吸引所有火力的靶子。真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他说,“但我没兴趣。”
他转身要走。
“花公子。”莫三变叫住他,“你可知道,拒绝了我们的后果?”
花痴开停下脚步。
“什么后果?”
“今天来的,都是想保平安的人。”莫三变说,“但不来的,还有不少。那些人,可不会像我们这样客气。你赢了夜郎天,就是他们的眼中钉。你不当这个盟主,他们就会把你当成最大的威胁。到那时候,花公子,你可就腹背受敌了。”
花痴开转过身,看着他。
“莫前辈,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莫三变摇头,“是提醒。”
花痴开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小时候痴痴傻傻的笑一模一样。
“多谢莫前辈提醒。”他说,“不过我这人,从小就不怕威胁。来一个,赌一个。来两个,赌一双。来多少,赌多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诸位若想保平安,夜郎府的大门随时敞开。若想找麻烦,夜郎府的赌桌也随时恭候。怎么选,诸位自己掂量。”
说完,他转身离去。
留下满堂的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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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痴开走出正堂,拐过回廊,来到后花园。
夜郎七跟在他身后。
“痴开。”
“师父,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花痴开停下脚步,“我太冲动了,对不对?”
“不是冲动。”夜郎七说,“是太客气了。”
花痴开一怔。
“换了我,直接把那个姓莫的扔出去。”夜郎七面无表情地说,“敢在夜郎府撒野,活腻了。”
花痴开失笑。
“师父,你这是教我做恶人?”
“不是教你做恶人。”夜郎七说,“是教你不要太好说话。这世道,你好说话,别人就当你好欺负。你刚才那样,已经够客气了。”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最后那句话说得不错。来多少,赌多少。这才是花痴开该有的气势。”
花痴开看着她,心中暖意流淌。
“师父,你这是在夸我?”
“不是夸你。”夜郎七别过脸去,“是说实话。”
花痴开笑了。
“师父。”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夜郎七没有回答。
但花痴开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他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
阳光从树荫间洒落,照在两人身上。后花园里,花开正好,蝶舞蜂飞。
远处,正堂里还传来隐约的喧哗声。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回家了。
重要的是,他在乎的人,都在身边。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望向湛蓝的天空。
爹,你看到了吗?
我赢了。
我没有杀他。
我回家了。
我很好。
天空很蓝,蓝得像父亲当年带他看过的海。
花痴开笑了笑,转身朝正堂走去。
该去会会那些人了。
来多少,赌多少。
这是他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