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盘算着怀里这份新差事能捞到多少油水,或是能接触到哪些有趣的典籍,冷不丁被人拦住去路,吓了一大跳。他几乎是本能地身体后缩,右手下意识地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幽光,就要施展保命的鬼道法术反击。
然而,待他看清眼前之人那清秀却带着一丝鬼域磨砺出的冷冽面容,尤其是那双亮得惊人、沉淀着沧桑的眼眸时,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瞪得溜圆,嘴巴微张,露出活见鬼般的难以置信神色。
“小……小子?!是……是你?!你……你附体了?也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周通因极度的震惊和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尖锐。
他像是生怕自己看花了眼,又使劲揉了揉眼睛。
确认无误后,他猛地左右张望一下,见四下无人,一把抓住王三丰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地将他拽进了旁边那条更深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深处。
“哈哈!真是你小子!一甲子不见,老子还以为你早就魂飞魄散,或是被哪个不开眼的鬼王抓去当了开胃点心呢!”
一进入绝对安全的阴影范围,周通立刻原形毕露,用力拍打着王三丰的肩膀,虽然极力压低了声音,但那眉飞色舞、唾沫横飞的兴奋之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带着熟悉魂力波动的力道,看着周通那虽然换了副皮囊、但眼神深处那份猥琐与精明的混合气质丝毫未变的样子,王三丰冰冷了百年的心湖也不由得泛起一丝暖流,嘴角扯出一个真诚的弧度。
“说来话长,九死一生罢了。倒是你,周前辈,混得不错啊?看这身人模狗样的皮囊,还有这迎真宫的出入腰牌,是在这大宋朝廷里混上编制,当官了?”
周通扯了扯身上那套略显宽大、布料普通的低级道官制式青布袍服,又得意地摸了摸腰间那块刻着“编修司行走”字样的木质腰牌,嘿嘿一笑,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大板牙:“嘿嘿,运气,纯属运气!老子这点本事,你还不知道吗?”
他凑近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压低声音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就爱这万丈红尘的热闹,受不了鬼域那死气沉沉的鬼样子。自从找到这个刚死没多久、根骨还凑合、身份也清白的游方道士肉身依附后,便直奔这天下最热闹、最繁华的——帝都汴京而来。”
“这几十年厮混下来,坑蒙拐骗……啊呸,是靠着聪明才智和一点微末道行,总算在这帝国底层站稳了根脚,结识了三教九流,摸清了些门路。”
说到这里,周通脸上兴奋稍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只是,你也知道,长时间附体,对魂力的消磨越来越大,犹如钝刀子割肉。老子的积累又不够深厚,一直卡在附体境圆满,迟迟不敢,也没把握去闯夺舍那一关,一个不好就是沉沦生死之间。”
“本来我都想冒死一搏,狠心夺舍转生了,结果,嘿!天无绝人之路!”周通眼睛再次亮起贼光,“正赶上这官家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要搞什么《万寿道藏》,征集天下道法人才,整理、校对、编修典籍。我一听,这他娘的不是老鼠掉进了米缸里……啊呸呸,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吗?”
“你小子想想,这可是汇聚天下道藏的机会!龙虎山、茅山、灵宝派……那些平日里藏着掖着的核心典籍,就算不能看到全本,总能接触到一部分吧?老子要是能参照这些诸教道典,触类旁通,积累足够的知识和感悟,夯实根基,再去冲击夺舍之境,岂不是稳妥了十倍?”
“所以,老子立刻动用这些年积累的所有人脉,散尽……咳咳,是合理投资了不少‘心意’,上下打点,好不容易才混了个‘编修司行走’的身份,算是挤进了这编修的队伍里。”
周通摊摊手,一副“老子不容易”的表情。
王三丰听得哭笑不得,果然是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能干出来的事。“你就不怕被人察觉根脚?这里高人多如牛毛,龙虎山天师刚才可就在外面。”
“怕?怕个鸟!”周通满不在乎地撇撇嘴,“老子现在身份清白得很,道牒齐全,是淮南一个破落道观‘清风观’的最后一代嫡传弟子,师承、来历都经得起查!再说了.......”
他贼兮兮地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你当这编修队伍是什么香饽饽?真正有道行、有背景的高人,谁屑于干这整理典籍、校对文字的苦力活?都忙着修炼、争权夺利呢!这里鱼龙混杂,多是像我这样有点底子但又没啥硬靠山的散修,或者各大道门派来应付差事、镀层金的低阶弟子。监管?松得很!只要按时完成分配的任务,谁管你私下里干什么?甚至……”
他脸上露出一种“你懂的”表情:“甚至私下里互相交易、抄录一些不那么敏感的道法口诀,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这里头,油水大着呢!”
他用力拍了拍王三丰的肩膀,双眼放光,如同看到了绝世的宝藏:“兄弟,你是不知道,这编修的活儿,对咱们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美差!平时那些大道脉藏着掖着、当宝贝一样的核心典籍,现在借着编修的名义,都得乖乖抄录一份送过来!虽然最核心的可能有所保留,但对我们这些底层挣扎的鬼修来说,里面透露出的只言片语、修行理念、功法框架,已经是前所未见的宝藏了!”
周通如数家珍,唾沫横飞:“龙虎山的《正一盟威符箓》残卷,茅山的《上清大洞真经》注解,灵宝派的《度人经》诸家版本……还有无数散佚在外的古法残篇、海外异术!老子这段时间,看得眼睛都直了!修为没涨多少,但这见识,嘿嘿……”
王三丰听着,也不由得怦然心动。他虽然道心坚定,早已打定主意要走出属于自己的“幽冥法身”之路,不假外求。
但若能借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博览群书,汲取此世主流道法乃至诸多旁门的精髓,了解其优势与缺陷,触类旁通,对他完善自身道路、洞察这“盛世”背后隐藏的秘密,乃至未来可能面对的敌人,无疑有着难以估量的巨大好处。
这迎真宫编修司,这简直就是一座对他敞开的、前所未有的道法图书馆和知识宝库!
“怎么样?心动了吧?”周通看出王三丰眼神的变化,立刻趁热打铁,怂恿道,“以你的本事和根基,混进来易如反掌!我正好认识负责招募散修编修的那个小管事,贪财好酒,打点一下,给你弄个身份不难!咱们兄弟联手,里应外合,把这《万寿道藏》的便宜占尽!”
“到时候,说不定你我都能闯过‘胎中之迷’,成就鬼道双仙……嘿嘿……”
王三丰沉吟片刻。风险固然存在,但机遇更大。不仅能获取宝贵的知识,还能以合法的官方身份,名正言顺地潜伏在这风暴的最中心,更方便他探查消息,寻找线索,观察各方势力动向。
而且有周通这个“地头蛇”在里面照应,熟悉规则和潜规则,安全性也高上不少。
“好!”王三丰不再犹豫,“那就麻烦周前辈引荐了。”
“哈哈!爽快!”周通大喜,“你也不要前辈前辈的了,你我同为附体境界,今后就以兄弟相称便是。”
说罢,用力一拍王三丰的后背,不给他回驳的机会:“走!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带你去我在这附近租的小院,详细跟你说说这里的门道和忌讳!以后,咱们就是有大宋官方认证的‘大内编修’了!嘿嘿,想想都刺激!”
数日后,在周通的运作下,王三丰化名的“清风道人”,凭借一份伪造得恰到好处的道牒和显露的“扎实”道学基础,顺利通过考核,成为迎真宫编修司的一名低级编修,领到了一套和周通同款的青布道袍,以及一块刻着“编修司校书”字样的身份腰牌。
当他拿着腰牌,踏入那收藏着无数道法典籍、被重重阵法保护的编修馆阁时,望着那如山如海、散发着各色灵光的玉简、帛书、金册,心中也不由升起一股豪情与期待。
这大内编修的身份,当真是一步妙棋。
他正好躲在这里,如饥似渴地汲取这个时代道法的精华,如同海绵吸水,充实自身。同时,他也将如同一只最耐心的蜘蛛,潜伏在这张由气运、道法、权谋交织而成的巨大蛛网之上,静静观察,等待风起云涌、图穷匕见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