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汤山,此地行宫比去年又华丽不少。
不仅是宫殿翻修了,就连道路也改了很多。
尤其是亭苑楼阁,有一种独到的韵味,让人乍一看还不觉怎么着,越是仔细看越是能发现它的美。
陈绍一看就知道,匠作监有高人,估计是个园艺、殿宇大师。
艺术水平很高。
贴身的宫娥正在他的殿内洒扫。
陈崇送来今日的奏章,抱在怀里等着。
“放在这里吧。”
陈绍坐在石凳上,点了点旁边的石桌,示意要在院子里看奏章。
陈崇放下之后,站到他身后不远处。
翻开第一封,是折家的消息,上来先谢恩上次派遣船匠一事。
他们上次走折凝香的路子,直接求自己发派船匠过去。陈绍本身也很重视小琉球也就是台湾的发展,所以精挑细选了一些能工巧匠,都是五品以上的,送往海岛。
从这件事上,也看出折家做事的风格,能达成目的即可,不拘于手段。
这也是做惯了大国内藩镇的经验。
很多时候,你真走官场的体系,阻力实在太大了,而且容易耽误事。
陈绍点了点头,这样的家族去海岛开荒,要比别人合适。
首先他们本身就有家族势力,足够团结,可以避免去到海外势单力孤的处境;其次他们有斗争经验,懂治理,有手段。
折可求的这封奏章,是汇报成绩来的,如今在靠西海岸的地方,已经修建了两座造船厂、修建了三个港口,还有许多造纸作坊。
岛上有十分丰富的木材,甚至可以反哺中原。适宜耕作的良田也有不少,但人手不够,正在教当地土著垦荒种田。
暂时还没有发现矿山,但依旧在持续寻找勘测。
陈绍思索了片刻,提笔写了批复,叫他们再接再砺,许诺了一堆奖励。
当皇帝和当老板一样,说白了皇帝就是这世上最大的老板,两者都需要画饼的能力。
在大景臣子们眼里,陈绍应该算是个好老板,因为他从来不会派发远超官员能力的任务,事成之后也会兑现承诺。。
通过东瀛的事,陈绍知道了一点,自己心中的印象,在这个时候未必就是对的。
台湾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他也说不好,具体还得等新年时候,折氏来京汇报。
岛上的木材,不怪折氏特意提了一嘴,木材这东西正在越来越珍贵。
大唐和大宋,都是伐木大户。
北宋定都开封,地处无林平原,木材需求剧增,本地“百里内无巨木”,只能远赴数百里外采伐。
首先倒霉的就是秦陇,大中祥符年间,朝廷组织数万民夫入商洛、邓州(今陕南、豫西南)伐木;
据《宋会要辑稿》载:“秦陇之山,旧多美材,今已空竭”。
导致黄河泥沙剧增,决溢频繁。
逼得大宋不得不开始了人工造林,朝廷组织人手,在福建、江西、徽州广泛种植杉木,形成“拚山”制度。
大景最重视的就是修河,所以从还没禅位的时候,陈绍已经开始推行煤炭,采用看似有些用力过猛的禁令,来保护上游的森林。
其实已经有点晚了,但力度大了之后,也能起到相当大的作用。
高丽、东瀛等地的木材,很好地弥补了大景伐木难的问题。今后台湾也是个木材供应地。
高丽松木、东南亚硬木,都可以适用于宫殿、军械、漕船。
广袤的中原大地,木材之源,先取于近山,再取于秦巴,终取于江南。
自秦汉以降,中原森林覆盖率从60%暴跌至北宋末不足15%,黄土高原“沟壑纵横”,黄河“一碗水半碗沙”。
既然如今有机会,陈绍想要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先禁伐起来。
中国人,一向是喜欢为子孙着想的,陈绍虽然年轻,但也是如此,他要在生态崩溃临界点上踩下刹车。
让将来的大地上,从“童山濯濯”到“青山复绿”。
第二封的奏报,是蔡行总结的下南洋的见闻,虽然已经上了很多封奏章,但陈绍对这些十分感兴趣,不断压榨他。
蔡行被逼得没有办法,只能搜肠刮肚,想一些航海中的见闻,有用没用的全都写下来。
大多数都没什么意义。
今日份的,更是水的很,连沿途吃过什么都写了下来。
陈绍翻了翻,刚想合上,突然瞧见一句:大食诸国多有香橼,形似橙而尖,皮厚味极酸。
陈绍一下坐直了身子,这玩意该不会是柠檬吧。
“把蔡行叫来。”
——
蔡行从金陵来到汤山行宫,骑马走了一个多时辰。
来到宫中,他心情忐忑,以为是陛下发现他写的东西太空泛,但他自己也没办法了。
在花厅等候时,蔡行坐立难安。
终于陈绍走了进来,身后的内侍,还端着笔墨。
蔡行赶紧上前行礼,陈绍点了点头。
蔡行瞧见他手里拿着的,分明是自己的奏章,心中不禁哀叹一声,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
“这奏章”
“臣有罪!”
陈绍微微皱眉,招了招手,蔡行往前走了几步。
“过来啊!”
蔡行赶紧来到陈绍跟前,只见陛下指着其中一列,问道:“此物.叫香橼,你能绘制出来么?”
“能,能能。”
蔡京书画双绝,作为精心培养的孙子,蔡行的绘画水准也很高。
陈绍点头道:“尽量还原!”
蔡行赶紧提笔,在桌上一边回忆,一边画了起来。
陈绍马上确定,这就是柠檬,这玩意治疗坏血病有奇效。
在航海时候,坏血病是极大的威胁。
陈绍马上说道:“我来说,你来写,拟旨。”
“着过往商户,务必将此香橼树苗、种子带回大景,由司农寺在广南两路选地培育。”
蔡行写完之后,说道:“陛下有所不知,此物.虽色黄如金,形如橙橘,但汁极酸,无法食用。”
陈绍点了点头,说道:“朕曾听人说过,海风伤津,筋弛齿落,唯酸收之。此物极酸,正能够生津固齿、解海毒。”
蔡行怔了一会儿,心道陛下真是博学,连这个都知道?
“将此物切片晒干,浸蜂蜜密封,可保存一年。航海时候带上,以解海毒,助我大景船员水手能乘风破浪,岂不美哉!”
推一及三,陈绍马上又想到青柠、橙、橘等,也可以大范围培育栽种,每次航海必带。
再让工院改良榨汁器,最好是做出铜制螺旋压榨机,因为铜比较好打磨塑形。
“来,你多画几张,派人从泉州、广州、明州的港口,告诉大食商户还有大景商户,凡事能带回幼苗来的,重重有赏。对了,还有走大理—吐蕃—西域路线的回鹘或粟特商人,也是一样。”
蔡行没有想到陛下决心这么大,雷厉风行的,难道这果子的酸汁真能解海毒?
想到陛下以往的神奇,他马上领命,带着陈绍的旨意,就要回京跑各个衙门。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陈绍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情大好。
果然臣子就得使劲压榨,不然这玩意差点错过。
远航一旦超过三个月,那坏血病将会变得十分可怕,至少让水手减员一半。
此番下南洋,是一边走,一边停。
今后去美洲大陆、去非洲大陆,往往要远航极多之时日。
谁能终结“坏血病诅咒”,谁就能率先掌控远洋主动权。
可惜此时还不一定能到达美洲,否则的话,还有太多作物可以引进。
至于柠檬的引进,陈绍已经不担心了。
他现在比谁都了解一个实权中原皇帝的能量有多大。
只要陈绍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再许以重赏承诺,那么世上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皇帝的命令,或许是这个世上能调动最多人能动性的事。
口含天宪,不是说说而已。
再难的事,大景的子民也会帮他完成。
陈绍的预计很乐观,他希望明年这个时候,就有柠檬苗存活了。
广南西路,也就是广西,会驯化每一种异乡的水果树。
蔡行离开之后,天色已经黄昏,觉得有些倦乏的他,兴冲冲要去泡温泉。
来到那两层小楼包裹着的温泉汤池,陈绍发现今年匠作营没白来,把这里整饬得很好。
根据温泉的泉眼,这浴池殿由五座大小不一的汤池组成,形如梅花。
池体全部用汉白玉砌成,洁白无瑕。此时池中水汽氤氲,白汽弥漫,池边被擦洗得闪闪发亮,香气扑鼻。
内侍省和六尚局的人也用了心,每座汤池之间都用帷帐和屏风隔开,形成五个相连而又独立的空间,里面除了沐浴用的物品,各种休息用的床榻、锦席、丝被,一应俱全。
陈绍突然想起,自己当初答应给酷爱沐浴的李师师和春桃姐妹,做一个有温泉汤池的房子。
如今自己也算是完成诺言了。
陈绍对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宫女笑道:“传皇贵妃姐妹来。”
春桃一溜小跑,来得比谁都快,提着裙子找到陈绍,好像合衣落水了,还不停地娇笑,接着便看到衣裳乱飞,有些挂在屏风上面,有些掉落在地。不多时,屏风后面传来阵阵响动,还夹杂着少女细细的声音。
李师师来的时候,听着里面的动静,都不由脸色泛红。
但她还是慢条斯理地解开衣衫,走了进去.——
西北,岳飞率军赶回河套。
走到一半接到调令,让他们驻守大同,随时准备动手。
大景军功封王者四人。
此时在西北有两个,是个人都知道要有大动作了。
大同一直是李孝忠驻地,此时他正在练兵。
岳飞行军的速度奇快无比,尤其是在道路平坦畅通的中原。
中原军队从宋时极端缺马,到如今马匹充裕,其实就是解决了西夏,重新得到了牧场。
他来到大同城外的兵营,正巧看见李孝忠在练兵。
有武官带着岳飞等人,登上观操台,俯瞰下面,中军大营里面那片十几亩的空地上,早就被军中将士踩得结实。
虽然撒过了水,但是刚才大队合练几番行进下来,仍然是尘土飞扬。
大队身上穿着整齐甲胄,甲叶叶片都给打磨的闪闪发亮的军将士卒已经退到了一边去,安静盘腿坐下,喘着粗气休息。
几百匹马给牵到了另一处,马身上都是汗淋淋的。那些军将士卒盘腿而坐,各营都是方方正正的一块,整整齐齐。
也少有人声,偶尔这些军将士卒对望之间,眼神当中都有一种自豪的气概。
厮杀汉们别说是打仗了,哪怕只是训练,也激发出不少的男儿气概了,让人生出一种昂扬的自信。
其实自古以来的军事训练,都是极其违背人类本性的东西。
它的本质,就是将一个人培训出来,毫无心理顾忌的去杀死对面的人。
尤其是在中原,人们生下来就知道杀人者死。
要达到这个目的,就要用各种手段来将一个人彻底改变。
李孝忠早就把接下来的战争,预演了一遍又一遍,他知道此次征发大漠,肯定是血流成河。
但是容不得一丝丝心软,全军必须和陛下统一想法,就是彻底解决边患。
一次不行,就紧接着第二次,二次不行就第三次一直到打光为止。
这或许是千年以来,最好的一次机会,从未有过北面如此虚弱、而中原如此强盛的时候。
趁他病,要他命!
大丈夫得遇如此盛世,岂能错失机会。李孝忠这人治银夏时候,其实还算是仁善,但越是这样在中原仁善的将领,杀到大漠却总是能格外‘凶残’。
因为他们都懂得一个道理,当鞑子占上风的时候,他们是不会怜悯你的。
大家本来就是千年纠缠的生死仇寇,何来悲悯之说,把你杀干净了,我的子孙才得以安宁。
岳飞带着徐庆、杨再兴,来到李孝忠的身后。
李孝忠转过身来,只说了四个字:“打得不错。”
岳飞不太擅长官面话,闻言也没回答,倒像是默认了一样。
再配合他的大小眼,若是不熟悉他的人,定然觉得这武将狂到没边。
李孝忠手下几员大将,都有些诧异地望了过来,他才说道:“不敢!”
李孝忠哈哈一笑,道:“像这样的突袭,我们还要多来几次。”
“多少次都行!”
岳飞心中有数,看来行动马上要开始了,就是不知道各方面主攻的方向如何。
他不是只关心自己的部曲从哪进攻,从一开始,他就责任感爆棚,想要问一问全局的局势。
“不知道何时进攻。”
李孝忠笑道:“只等循王传陛下檄文,要草原所有酋豪放弃部长位子,归附中原,牧民户籍入册,归当地官府管辖。到时候,定然有不服的,只要有人敢违抗圣旨,就开打!”
“我等皆是吃皇粮的,不用耕种,不用屯田,也无需放牧。所以从开战时候起,就是春有春伐、夏有夏攻、秋有秋征、冬有冬讨,不灭胡虏不罢休。”
岳飞听得热血翻涌,胸腔激荡。
自古以来,也没有这般打法,只因国力无法维持这样的征伐。要知道汉武帝才伐了几次,就把国家的家底都掏干净了。
但真要是有国力能支撑,那么这样的打法,是任何国家都抵抗不了的。
大景是职业将士,草原上却没有,不打仗、不掠夺的时候,他们就是各自族群的主要劳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