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在闹腾。
最小的那个三岁,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被一个七八岁的姐姐背在背上。
姐姐瘦瘦的,背带勒在肩膀上,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背上的小丫头却笑得咯咯响,两只小手紧紧抓着姐姐的衣领,口水蹭了人家一肩膀。
其他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一个剃着板寸的男孩拿着一根树枝当战具,嘴里发出“呼呼”的拟声。
一边跑一边喊。
“你跟的上我的剑吗!我可是快剑!!”
另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举着锅盖当盾牌,粗着嗓子吼回去。
“我是壁垒!!”
然后一下子就顶翻了那个板寸头男孩儿。
“哈哈哈,你输了!”
板寸男孩不服气,绕着晾衣杆转圈跑,胖墩在后面追,两人跑得满院子尘土飞扬。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蹲在台阶上当裁判。
手里捧着一朵刚从花盆里揪下来的小雏菊,一本正经地举起来。
“壁垒获胜!”
板寸男孩一个急刹车,差点撞上晾衣杆,回头大叫。
“不对!我的护盾值还没有归零!比赛还没有结束!!”
马尾女孩理直气壮:“我是裁判,我说了算!”
“你赖皮!”
然后林萧然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然哥哥!”
扎马尾的小女孩扔了雏菊就往他身上扑。
背人的小姑娘转头一看,也颠颠地背着妹妹跑过来。
板寸头扔了树枝,胖墩把锅盖往地上一扣,全都朝他涌了过来。
三岁的羊角辫在姐姐背上张开手,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然!然!”叫得不清楚,但笑得特别大声。
林萧然弯下腰,一手一个把板寸和胖墩搂进怀里。
羊角辫的小姑娘直接从姐姐背上探过身子来拽他的头发。
那个七八岁的姐姐被带得踉跄了两步,一脸嫌弃地说:“你别揪然哥哥的头发。”
然后自己悄悄地腾出一只手,拽住了林萧然的衣角。
“然哥哥然哥哥!今天有人来看我们!”
“还给我们送了好多好多零食!”
“有饼干!”板寸头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
“还有巧克力!”
“还有那个,那个会跳的糖,放在嘴里就噼里啪啦的!”
马尾女孩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还有小面包!草莓味的!”板寸头男孩儿急得跺脚,“你们都没说小面包!!”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围着林萧然汇报今天的重大事件。
有的拽他的袖子,有的抱他的大腿。
有的因为说错零食种类被旁边的人纠正而涨红了脸。
三岁的羊角辫看哥哥姐姐都在说话,自己也着急。
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然后冲着他的耳朵大喊了一声。
“糖!!”
“好好好,糖。”
林萧然被震得耳鸣,但还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然后清了清嗓子问道。
“那你们有没有说谢谢呀?”
“有!”几个孩子异口同声,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
“我还,我们还还,还送了小花花”
马尾女孩骄傲地挺起胸:“姐姐自己种的!我摘了三朵!最大的一朵送给了那个戴眼镜的叔叔!”
就在这时候,屋门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色有些憔悴。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闹腾腾的景象,用围裙擦了擦手。
“都别闹了,刚才谁把锅盖扔地上的?捡起来洗干净。”
“你们几个去洗手,到饭点儿了。”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林萧然身上。
“赶紧,来帮忙做饭。”
“来了。”
林萧然把怀里的小家伙们一个个放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跟着女人进了厨房。
这是一家孤儿院。
女人叫杨沐晴,三十岁,是这家孤儿院的院长,也算是林萧然的监护人。
说是院长,其实工作人员也只有她一个人。
财政拨款和政府的补贴勉强够维持日常开销,但经不起任何风雨。
林萧然也是在这家孤儿院长大的,他也不打算离开。
等高中毕业之后他就打算去找份工作来支撑孤儿院的运作。
厨房不大,灶台上架着两口铁锅,油烟把墙面熏得发黄。
菜墩上已经摆好了洗干净的青菜,旁边放着切了一半的土豆。
他一边问着晴姐今天做啥菜,一边拿起菜刀开始切土豆丝。
杨沐晴站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炒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说土豆丝切细点。
上次炒得跟手指头一样粗,孩子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林萧然手下加快了些,嘴上嘟囔着上次是赶时间。
这时候,年龄大一点的那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也从外面走了进来。
男孩就是刚才院子里那个板寸头,今年九岁,女孩是那个背妹妹的姐姐,十岁。
两个孩子自觉地站到了水池边上,一个帮着洗菜,一个把洗好的碗筷往桌上摆。
杨沐晴一边切菜一边说。
“今天政府来了几个人慰问,送了鸡蛋和肉。”
“肉和鸡蛋都有很多,够吃一阵子的。”
林萧然手里的刀顿了顿:“慰问?不如送钱。”
杨沐晴叹了口气,翻了个白眼,眼圈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阿然,政府有政府的流程,物资是统一采购的,人家能给说明还记挂着咱们。你每次都这句,腻不腻啊。”
林萧然没抬头。
杨沐晴把切好的青菜拨进盆里。
“行了,咱们现在的情况挺好的。”
“孩子们吃得饱穿得暖,你上学也有补助。”
“比起以前已经强太多了,别老抱怨。”
林萧然张了张嘴,没接话。
他知道杨姐说的“以前”是什么意思。
沉默了一会儿,林萧然的手指在菜刀把上紧了松松了紧,最后憋出一句。
“那啥,姐,我……想借点钱。”
杨沐晴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菜刀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闯了什么祸吗?”
“没有没有。”
林萧然赶紧摆手。
“就是报了一个学校的周末兴趣营,要交一笔费用。”
他没说是全战领域。
杨沐晴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切菜。
“阿然,咱们现在的情况你不知道吗。”
“参加这些兴趣班要很多钱,咱们账上的钱每一笔都是有数的,政府给孩子们的助养补贴是按人头核算的。”
“如果被街道的人知道我们还有余钱参加这些额外活动,来年的补贴评估就会受影响。”
“你也清楚,每年光孩子们的衣食和学费就已经很勉强了。”
林萧然沉默了两秒,然后仰起脸来笑着说。
“行,我就是说说而已。那咱不参加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杨沐晴没说话。
厨房里只剩下切菜的声音和院子里孩子们隐约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是什么兴趣营?”
“就……普通的。”
“普通的什么?”
“就学校组织的,参观大学什么的。”
林萧然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盆里,转身去拿胡萝卜,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阿然,说实话。”
杨沐晴的声音很轻,但没有放过他。
林萧然的手停在半空中。
“……是海宁市全战领域大学的体验营。”
杨沐晴的刀停了,她沉默了很久之后说道。
“你去吧。”
林萧然愣住了:“什么?姐,你刚才不是说——”
“他也会希望看到你去的。”
杨沐晴打断了他,声音没什么起伏。
林萧然收回目光,看着锅里的菜。
“……好。”
...
...
晚上,林萧然躺在自己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条细微的裂缝出神。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橘黄色的光带。
隔壁房间里,杨沐晴还在核对账本。
林萧然知道全战领域是全民竞技运动,是收视率最高的大型赛事。
也给许多人带来了希望和梦想。
每一年的世界赛,整个城市都会为它沸腾,数亿观众守在屏幕前为那些选手呐喊欢呼。
孩子们把那些赛场上的身影画在纸上贴满墙壁,把每一个冠军的名字背得比课文还熟。
但是对林萧然和杨沐晴来说,全战领域所留下的回忆,却并非那么热血和美好。
那些灯光,那些欢呼,那座奖杯反射出的耀眼金光,在他们心里投射的却是另一种形状的影子。
全战领域是很多人的那道光。
但是这道光,却也总有无法照耀的地方。
窗外传来夜虫的鸣叫声。
他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无意识地挠了挠脖子,然后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