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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制衡

    朝堂上顿时一片死寂。

    随即,“嗡”的一声,议论声轰然炸开!

    江南抚民安农特使?总揽乱后安抚、赈济、恢复农事?

    这……这哪里是赏擢?这分明是把陈香架在火山口上烤!不,是直接扔进沸腾的岩浆里!

    江南现在是什么局面?乱民遍地,豪强蠢动,李党余孽潜伏,官场人心惶惶,钱粮匮乏,匪患丛生……那就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让陈香一个六品主事,去总揽这么大的摊子?

    名义上是“特使”,听起来权力不小,可实际上呢?

    要钱没钱,要兵没兵,要人没人,而且原有的官吏体系恐怕已瘫痪大半,面对的是一群饿红了眼、对朝廷充满不信任的乱民,以及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豪强、胥吏!

    这差事,比之前讨论的任何领兵平乱的将领的差事,还要凶险百倍!

    将领好歹有兵在手,陈香有什么?就靠他那点“民望”和一张嘴?

    成功了,那是奇迹,功劳虽大,但后续能否稳住还是未知数。

    失败了……那绝对是尸骨无存,还要背上办事不力、激化矛盾的罪名!

    杨廷敬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为自己师弟请功,是希望师弟能得到应有赏识,日后能在更适合的位置上发挥所长,比如调入户部或工部专司农事,或者主政-一-府继续推广农政,但绝不是把他推到江南那个绞肉机里去!

    “陛下!”杨廷敬立刻出列,语气急促但竭力保持平稳。

    “包尚书所言,虽有道理,然陈子先过于年轻,入仕不过两年,此前从未主持过一方大局。”

    “江南局势错综复杂,非仅农事一端,涉及军政、钱粮、刑名、与地方势力周旋等诸多方面,恐非陈子先所能驾驭。万一有失,非但误了朝廷大事,亦折损一实干之才,臣以为,还需慎重!”

    他这是想把话往回拉,强调陈香经验不足,难当大任。

    然而,他话音刚落,又一个声音响起,是吏部尚书唐纶。

    唐纶慢悠悠出列,先对御座行礼,然后才道:“陛下,杨阁老爱惜师弟之心,可以理解。然,包尚书所言,亦不无道理。”

    “所谓‘英雄出少年’,岂可以资历年纪论高下?王明远王大人当年以新科状元之身,赴台岛主持大局时,不过十七岁,比如今的陈通判还要年轻。结果如何?台岛大治,倭寇丧胆!此便是有能者,不在年高。”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抬了王明远,也间接也抬了新帝,毕竟王明远是新帝重用之人,更重要的是,堵住了杨廷敬陈香“年轻”的理由。

    “至于江南局势复杂……”唐纶捋了捋胡须。

    “正因其复杂,才需不拘一格用人才。陈通判能于杭州乱中取静,稳住农心,已显其临机处置之能。其深耕农事,熟知民情,恰能从民生根本入手,此正为眼下抚定江南之关键,绝非单纯兵事或刑名所能替代。”

    “更何况,”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如今朝堂之上,于江南人选争论不休,迟迟不决。江南局势,瞬息万变,岂容久拖?”

    “陈通判已在当地,熟悉情况,又有前功。令其以‘特使’身份,先行开展安抚赈济、恢复农桑之事,乃是权宜之计,亦是务实之举。总好过在此空谈数日,而坐视江南糜烂。”

    “若其行事确有难处,或局面有变,朝廷再遣重臣、调精兵前往,亦不为迟。此乃进可攻、退可守之策。臣附议包尚书之议。”

    唐纶说完,也退了回去。

    王明远站在队列中,看着这一幕,心中已一片冰凉。

    包维翰,唐纶。

    一位是刑部尚书,素以刚正、实干闻名,在朝中颇有清望,且年纪资历都比杨廷敬还老,原本是接任首辅的热门人选之一。

    一位是吏部天官,掌管天下官员升迁考绩,权势赫赫,与首辅杨廷敬在政务上素有分歧,不算敌对,但也绝谈不上融洽。

    这两人,此刻一唱一和,竟然联手把陈香推到了那个最要命的位置上!

    他们真的是看重陈香的才能,认为他是解决江南困局的不二人选?

    王明远绝不相信。

    包维翰或许有几分惜才和务实考虑,但更多的,恐怕是政治算计。

    陈香是杨廷敬的师弟,若陈香在江南成功了,这份大功,自然少不了首辅师兄的举荐之功,杨廷敬地位更固。

    若陈香失败了,甚至死了,那杨廷敬不仅痛失臂助,还要承担“举荐非人”的压力,威望必然受损。

    而唐纶,纯粹就是顺水推舟,给杨廷敬添堵,顺便试探新帝的态度,他巴不得看到杨廷敬的人去碰这个钉子。

    这朝堂之上,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支持,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反对。

    一切看似围绕“公事”、“人才”的争论,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派系、利益和权力博弈。

    王明远下意识地看向御座上的新帝。

    如今这再次“对立”的朝局,到底的先帝的安排,还是新帝登基,面对复杂的朝局,在有意无意地,维持着某种平衡?让杨廷敬与包维翰和唐纶这些重臣相互牵制?

    杨廷敬是首辅,但并非一言堂。包维翰、唐纶各有势力,彼此制衡。

    皇帝居中驾驭,方可稳坐龙庭。

    想通了这一层,王明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此刻已经准备立刻出列,无论如何也要为陈香争一争,绝不能让他去跳这个火坑。

    然而,还没等他跨出脚步,御座之上,新帝萧昭翊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喧闹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那至高无上的身影。

    新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在杨廷敬紧绷的脸上停留一瞬,又在包维翰、唐纶平静无波的脸上掠过,最后,似乎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队列中双拳紧握、脸色发白、正准备出列的王明远。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包卿、唐卿所言,不无道理。江南之事,拖延不得。陈通判于杭州府既有成效,便让其试一试罢。”

    “着,擢杭州府劝农通判陈子先,为‘钦命江南抚民安农特使’,授正五品衔,赐便宜行事之权。总领江南各府乱后安抚赈济、招抚流亡诸事宜。当地文武官员,一应配合。所需钱粮,由户部、工部尽力协济。”

    “另,着五军都督府、兵部,速拟征剿方略,遴选统兵大将,克日南下,与陈子先所部抚民事宜互为表里,剿抚并施,以期早日戡定江南乱局。”

    还好,新帝也没有把宝全押在陈香身上,剿抚并用,算是留了后手,也堵了主剿派的部分嘴。

    杨廷敬闭上了眼睛,脸上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恢复平静,躬身道:“老臣……领旨。”

    他知道,圣意已决,无可挽回。此刻再多言,不仅无用,反可能为陈香招致更多猜忌。

    包文正、唐纶亦躬身,齐声道:“陛下圣明。”

    两人低垂的眼帘下,神色莫辨。

    而王明远站在队列中,心也慢慢沉了下去,随即满是担忧。

    他太了解陈香了。那个在试验田里一蹲就是一天,会为了一株病苗愁眉不展,跟老农能聊半天墒情,却对官场应酬、人情往来避之不及。他心思纯粹得像山泉,做事专注得近乎执拗,待人接物全凭本心,不懂算计,更不屑钻营。

    这样的人,在杭州一府之地,凭着对农事的痴迷精通和与农人那份天然的亲近信任,或许能暂时稳得住一方。

    可一旦被放到“江南抚民安农特使”这个位置上,面对的是整个江南被打烂的摊子,是无数亟待安抚又可能随时再乱的流民,是各怀心思的地方官吏,是盘踞地方、幕后操纵的豪强士绅……

    陈香那套埋头苦干、以诚待人的法子,还能行得通吗?

    他仿佛已经看到,陈香单薄的身影,被抛进那片仍在燃烧的废墟和无数冰冷贪婪的目光中,茫然,却又不得不咬牙前行。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王明远打定主意,下了朝就去见杨大人,他是首辅,也是陈香的师兄。得跟他好好商量,怎么在朝廷的规矩里,给陈香多争取哪怕一点实在的支援,或者写信去,提前替他琢磨琢磨江南那潭浑水该怎么趟……

    很快,退朝的钟声响起,沉闷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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