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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1章 激辩

    王明远看着包维翰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听着他那些冰冷而“正确”的言论,胸中那团火再也压不住了。

    他知道此刻应该冷静,应该像师父和杨首辅暗示的那样,谨言慎行,等待陛下和朝中大佬们的博弈结果。甚至自己此刻站出来,可能会落入圈套,可能会被针对。

    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什么都不说,任由这些人用“法度”的名义,将陈香在江南的所有努力全盘否定,甚至打为“罪人”,那不仅是陈香的悲剧,更是对所有在江南前线拼命之人的背叛!是对“做事”之心的践踏!

    “陛下!臣有本奏!”

    王明远一步踏出队列,声音清朗,甚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但在这骤然因包维翰发言而再次安静下来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这个年轻的工部主司身上。

    新帝萧昭翊的目光也落了下来,平静深邃,看不出情绪。

    “讲。”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周和光,扫过包维翰,扫过殿中那些或明或暗投来各色目光的同僚,最后迎向御座。

    “陛下,诸位大人。”

    “方才周御史及诸位所言,慷慨激昂,罪证凿凿,仿佛陈特使在江南已是恶贯满盈,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正纲纪。”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然而,下官只想问一句——在诸位大人口诛笔伐、罗列这十数条大罪之时,可曾有一人,亲至江南,亲眼看过那片土地如今是何光景?”

    “可曾有一人,问过那被安置下来的八万七千流民,他们是愿意跟着‘国贼酷吏’陈子先垦荒种地,还是愿意跟着诸位大人口中那些‘被迫害’的‘良善士绅’,再去颠沛流离,甚至被逼的揭竿而起?”

    “江南糜烂,非止一日。如今漕运几近断绝,税赋无从谈起,百万生民倒悬于水火。陛下圣心独断,授陈子先‘特使’之权,令其抚民安农,本就是寄望于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于绝境中觅一线生机!”

    “陈特使赴任不过月余,”王明远的声音再次提高。

    “已使杭州、湖州等数州要地止乱归治,已使八万余流离失所之民得以安置,已清丈出四十万亩无主之田分予百姓耕种!此乃实打实、看得见、摸得着的功绩!胜过于万句空谈仁义、拘泥法度的奏章!”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若事事拘泥于常规定例,坐等公文往复,请示批复,此刻的江南,恐怕早已尽陷贼手,烽火连天!而非如现在这般,至少保住了江南半壁粮仓!”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陈特使临机专断,诛杀首恶,乃陛下亲授‘便宜行事’之权所允!”

    “其所诛者,是戕害百姓、聚众抗法、罪证确凿之元凶巨恶!其所抚者,是绝大多数被裹挟、被掠夺、活不下去的良善百姓!去莠存良,惩首恶,安胁从,正是迅速安定地方、恢复秩序之根本!”

    “下官在台岛时,倭寇数万来犯,兵凶战危,绝地求生。当其时也,若也讲究什么‘法度森严’、‘程序周全’,恐怕台岛早已沦陷,东南门户洞开!”王明远的声音因激动而愈发响亮,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诸公在此,高坐庙堂,引经据典,高谈阔论‘法度’、‘纲常’,可曾有人想过——若江南彻底糜烂,漕运今年彻底断绝,北方边军的粮饷从何而来?九边重镇的将士拿什么守土卫国?若江南财赋之地尽成焦土,朝廷税赋根基动摇,届时,诸位所维护的‘祖宗法度’、‘朝廷体统’,又将立于何地?!”

    “陈特使在江南,以身为棋,以命相搏,于废墟之中勉强稳住局面,为朝廷后续平叛争取时间、保留元气。而诸公却在后方,仅凭几封来历不明的风闻奏事,便以笔墨为刀,罗织罪名,欲置实干之臣于死地!”

    王明远猛地挺直脊梁,目光直视御座,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陛下!若恪尽职守、勇于任事即为罪,若解民倒悬、稳住江山即为过,若在前线刀头舔血、于废墟中重建秩序,反要承受后方无尽的诋毁与攻讦——”

    “那敢问,日后还有谁,愿为陛下、为朝廷、为这天下百姓,去赴险地,去担重任,去行那‘非常之事’?!难道要我大雍百官,都学会明哲保身,遇事推诿,坐视山河糜烂,而后再于这庙堂之上空谈道德文章吗?!”

    一番话,如同疾风暴雨,又似金石交击,轰然回荡在寂静的文华殿中。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曲折的隐喻,只有基于事实的反问和一腔坦荡与激愤。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死寂。

    王明远这番话,太直白,太尖锐,几乎是指着鼻子骂那些弹劾者是“空谈误国的腐儒”!

    不少官员脸色涨红,尤其是刚才出言弹劾的几位,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狂妄!狂妄至极!”周和光指着王明远,手指直颤,“王明远!你……你竟敢在御前如此咆哮,污蔑同僚!你眼中还有没有朝廷法度,有没有陛下天威?!”

    “法度?天威?”王明远豁然转头,目光如电,直刺周和光。

    “周御史口口声声法度,那我问你,陈特使在江南稳定局势,活民数万,是维护了朝廷法度,还是破坏了朝廷法度?是彰显了陛下天威,还是损毁了陛下天威?!”

    “你!”周和光被噎得一时语塞。

    另一位江南籍官员忍不住出列,厉声道:“王明远!你休要在此偷换概念,混淆视听!陈子先所为,乃乱法之行,其或有小功,然难掩大过!你如此为他张目,莫非是与其同党,亦或是受了杨阁老指使?!”

    这话就有些诛心,且直接牵扯到杨廷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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