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特斯驱车前往训练基地,在路程中,他路过华威大道一处巷子,但他却是下意识的撇过头。巷头的位置,这里曾是努特斯的专属画廊。
喷绘着他凌空抽射的剪影,旁边是花体的「曼彻斯特的骄傲』。
可在短短的一个多月,在更醒目的位置,大幅海报覆盖。
魏来身穿新款主场球衣,眼神锐利。
下方是赞助商标语「新时代,新传奇』。
市中心,那个着名的足球铜人雕像脚下,以前总有球迷放上绣着「努特斯』名字的围巾,现在,红白鲜花和礼物,簇拥着另一个崭新的名字。
训练基地,努特斯换上球衣走出了更衣室。
他看到训练场隔离栏外,聚集着几名低级别的梯队球员,他们正在兴致高昂的进行交流。
「看到他那脚兜射了吗?老天,他是怎麽办到的?」
「这个弧线的角度太美了,这到底是怎麽踢出来的?」
「他的弧线球简直就是艺术!」
努特斯抿抿嘴。
他记得这几个小子,U16梯队的几个小崽子,以前遇到自己总是会率先打招呼,并伴有「我们的宝石』的赞叹声。
可如今的训练基地,就像现在所见,弥漫着一股微妙的转向氛围。
「再来一个!没错就是这个角度!」
努特斯扭过头,他在另一侧看到了俱乐部官方摄影师。
过去总爱捕捉自己的加练画面,认真专注侧脸是他的最爱,如今他的镜头如同向日葵牢牢锁定在训练场中那个东方面孔上。
社交媒体团队的动图、短视频,主角几乎全部更换。
别问他是怎麽知道的!
那间曾为自己提前预留的理疗室最佳位置,现在是魏来的专属。
他曾在墙脚偷听过管理层的谈话.
他的市场潜力巨大,必须围绕着他制定计划.」
努特斯清楚,这里的「他』指的是谁。
斯特雷福德的声音,也出现在迁移。
比赛日,斯特雷福德的声浪是最为现实的。
站在球员通道,努特斯仍旧能够收到掌声,但当他身後的魏来被镜头锁定时,那掌声会瞬间拔高,化作席卷全场的,山呼海啸般的势态。
努特斯曾拥有过简短的助威歌,如今只被少数死忠看台零星的响起。
而在更广阔的看台,歌词的主人变成了魏来。
没错!
这些懒散的家伙,甚至都不愿意再编一首新歌!
但最为残酷的还是看台上的声音。
「传出去,努特斯!」
「跑起来!」
这是催促,是期望他履行职责。
甚至更加直接的是「把球传给魏』。
当然,最令他内心滴血的是网络上的言论。
以前:
「努特斯是未来十年的核心!
「看他踢球,让我想起了斯特凯奇的少年时光!』
「他是我们的青训成果,血统纯正!』
现在:
「魏来是现象级的,我们必须以他为核心建队!』
「努特斯不错,但好像缺少了一点决定性的东西。
「如果报价合适,我们为什麽不考虑用努特斯加钱换一名顶级边後卫?这样是不是更划算?』球迷的态度转变是瞬间的。
他们就像向日葵,朝着阳光自然的转体,头也不回的那种。
这种落差感,渗透在曼彻斯特的每一寸空气里。
它不在某个具体的贬低或者羞辱中,而是在那种全体一致、自然而然的将重心转移的过程中。努特斯感觉自己像被遗弃的领航员,原本属於自己的灯塔光束,正一寸一寸的,移动向船头的那位新人。
他脚下的甲板依旧属於曼城联,但航向以及焦点,已经悄然发生改变。
而在今天,他足以让他窒息的消息。
弗兰先生,他所敬重、崇拜、宛若信条一般无条件信任的曼城联教父。
他用一副平静的语气,告诉他。
「努特斯,你去踢後腰怎麽样?」
努特斯气炸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要爆炸,浑身血液都在急速流动,一张脸更是变得涨红。
他紧攥着拳头,目光有些赤红。
可当他擡头看到那张年迈的脸庞时,内心一颤,又出现一种无与伦比的「委屈感』。
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为什麽?」努特斯哽咽。
彩绘被夺走了,他可以忍耐,毕竟只是彩绘。
掌声被剥夺了,他同样可以忍耐,他可以重新发起挑战。
期待转向了,他可以用表现来重塑希望。
可现在...位置也要让出来吗??
弗兰先生静静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努特斯转身离开,砰的一下狠狠的摔门。
弗兰先生揉了揉眉心,忍不住叹了口气,不一会儿,办公室房门又被推开。
「您跟他说了?」
亨德里克走进来,语气复杂道;「太着急了吧,他才19岁。」
弗兰先生擡头;「你是几岁转型的?」
不等亨德里克说话,弗兰先生道:「18岁!」
「不一样!现在的孩子都很脆弱!」
亨德里克再度叹气;「而且他是青训出身,很多人对他抱有期望,这个决定就是羞辱他。」「但这就是职业足球!」弗兰先生冷酷道;「他必须接受。」
亨德里克看了眼弗兰先生,他清楚这个老爷子的手段,如果努特斯不接受,或者情绪上出现小别扭,哪怕一些小小的态度问题,他都会面临一些大麻烦。
砰!
更衣室大门被踹开,一屋子人都被吓了一跳。
努特斯瞪着猩红的眼睛,气势汹汹的走进来,他一把拉开自己的更衣柜,粗暴的将装备塞进球包里,愤然转身。
「嘿!」魏来出声:「你干嘛去?一会儿不是还要一起加练吗?」
努特斯扭头,愤怒道;
「你自己练!给你,什麽都给你。掌声是你的、聚光灯是你的、未来也是你的!」
「还有. .以後不要跟我装作很熟的样子,我们不是朋友!」
努特斯再次夺门而出。
更衣室内,众人面面相觑。
魏来挠挠头,完全搞不懂发生了啥。
晚间,郊区的一个农场内。
毗邻着一个木屋,旁边亮着灯光。
亨德里克摸着黑,朝着亮光走去。
帕滋!
「哦~该死!」
脚底踩着一坨黏糊糊的东西。
他在一旁的草皮上蹭了层脚底板,继续向前走,临近木屋时,他就听到有节奏的清脆声音,作为一辈子跟皮球打交道的人,他清楚着皮革摩擦鞋面的声音。
灯光下,努特斯正颠着球。
他眼睛发红,好似已经痛哭过一样。
「原来还有这种地方!」
一句声音打断了努特斯的节奏,他踩住球,扭头看过去。
「队长?」
亨德里克撑着木屋一角,笑着摆手;「晚上好!」
「你怎麽找到这里的?」
「你的父母好像很担心你,他们告诉我这里能找到你!聊一聊?」
木屋内,努特斯用暖炉加热新鲜的牛奶,他跟亨德里克坐在一起,摇曳的火光照耀着两人的脸庞。「不甘心吧?」
亨德里克出声,打破平静。
「嗯!」努特斯轻微的点头;「但我会接受。」
亨德里克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他知道,这是一个坚强的孩子。
「想听我的故事吗?」
「什麽?」努特斯擡头。
亨德里克清了清嗓子;「我曾经自诩为猎人,当皮球滚到对方半场,我的眼里只有球门。」「每一次冲锋都像是狩猎,每一次射门都带着终结比赛的野心。球迷为我欢呼,队友为我传球。」「我是前锋,我是终结者,是聚光灯下的主角。」
「当时我认为,这是恒定的真理!」
他的语气一转。
「然而...一切突然转向了!」
「不是伤病,不是年龄,而是球队的需要,职业足球最残酷的逻辑,弗兰先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平静地跟我说;「我们需要你在更深的位置踢球。』」
「我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聚光灯已经转向他人。」
「球场这片草皮上,每一个位置都有它的主人,每个角色都已被分配,像我这样的人,要麽离开,要麽适应!」
火光下,亨德里克的语气低沉。
他深吸口气,继续道;
「所以我选择了成为一名防守後腰,我自认为足球世界最不浪漫的位置!」
「作为前锋,我只看见球门,但作为後腰,我需要看见整片球场。」
「以前,我只需要考虑如何摆脱最後一名後卫,现在,我需要预判对方十一名球员的每一次传递。」「我不再是等待机会的人,而是创造机会或者.扼杀机会!」
努特斯听得很专注。
他知道亨德里克最早是踢前锋的,但他成名於防守後腰,他觉得这些东西可以成为自己的养分。「在足球这个已经被分配好一切的世界里,我把自己理解为「强盗』。」
「我从对方脚下夺回不属於我们的球权,我致力於在对方进攻的萌芽期间就扼杀机会。这不仅仅是身体的上对抗,更是心理上的博弈。」
「我不断提醒自己,你必须比对手更早思考,更早移动,更早理解比赛的流向。」
「我做着其他球员不愿做的工作,那些不会出现在精彩集锦里的滑铲、那些数据统计无法完全体现的拦截。我成为盾牌,对手的绊脚石!」
「我不再是射门次数最多的那个人,而是.犯规次数最多的那个人!」
亨德里克再次深呼吸,扭头看向努特斯;「你知道在这个过程,最艰难的是什麽吗?」
「技术?」努特斯出声。
亨德里克摇头。
「风险?」
亨德里克再度摇头。
「比赛理解?」
亨德里克摇头,伸出手戳了戳努特斯的心脏位置;「是身份的认同!」
「以前的我站在聚光灯下,我的进球会点燃球场,队友们会奔向我,对手会朝我投来愤怒或者恐惧的目光。」
「但现在,我必须要考虑在前锋队友进球之後,站在中场线默默的计算着对手的下一步,以及如何对抗接下来更为狂躁的进攻。」
「这个世界或许已经分配好了所有明显的角色,但有些角色,总有新的价值等待发掘!」
「我不再是那个闪耀的前锋,但我成为了球队的基石。」
「我的名字可能不在频繁的出现在得分榜,但教练知道、队友知道、对手更知道...当比赛陷入僵局,当对手攻势如潮,总会有一个人站在防线前,用身体、智慧和意志,守护着属於我们的领地!」「我从前锋变成了後腰,从猎人变成了守卫者,我重新获得了生存空间,并重新定义了自己。」努特斯低头望着火光,好似在尝试理解这些话语。
亨德里克看着努特斯;「我知道你对於魏有着特殊的情感,觉得他拿到了这一切都是在剥夺你的光环,我不否认这一点,但. ..这是他应得的!」
努特斯皱眉,但这一次,他没急着反驳。
亨德里克笑了笑,继续道;「魏最开始抵达阿姆斯特丹,没有人跟他交流、没有人告诉他该去怎麽做、更没有人教导他该如何适应!」
「我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在踢对抗赛,我们缺一个後卫. ..」
努特斯惊愕;「他去了?」
「当然!」亨德里克笑道;「那时候,他什麽位置都踢,前锋、中场、後卫,甚至还踢过两场门将,他从来不拒绝任何一场比赛,尽管狼狈,但却很认真。」
「当时,我还问过他,为什麽不拒绝,或者提议自己想踢熟悉的位置。」
努特斯好奇道;「他怎麽回答的?」
亨德里克回忆着当时的情况。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单薄的身材,脏兮兮的球衣下是一双明亮的眼睛。
「我要生存!」
努特斯呆了呆,小声呢喃;「生存!」
作为从小就在曼城联的青训基地长大,众星捧月的努特斯来说,生存好像从来不是一个重要课题。「从队伍的透明人,他跟菲利克斯建立了第一份连线 然後是莱赫曼、罗宾逊、齐尔本等等.他很快就成为了更衣室内重要夥伴,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从未有过任何一丝的抱怨。」
「然後他就把你挤到了替补席?」努特斯出声。
亨德里克扭头狠狠的刮了一眼。
「抱歉!」努特斯尴尬的挠头。
「努特斯,我想告诉你,我们必须承认有人比你更加的优秀,更适合某个位置,为此需要做出一些让步,你可以想的积极一些,这不是妥协,而是..重新定义自己的机会!」
亨德里克撑着膝盖起身:「如果你真的要接受这个位置,明天开始,我陪你进行特训。」
努特斯擡头;「我转型了,我可是你的竞争对手!」
「竞争对手?」亨德里克嗤的笑了一声;「我早就把对手都熬走了,我们年龄差了接近20岁,你算个屁的对手!」
亨德里克推开门;「对了,明天跟魏道个歉,你不该吼他,他什麽都不知道。」
努特斯抿抿嘴,低声道;「好!」
翌日,清晨,训练基地。
魏来抵达更衣室,他打开更衣柜,里面放着一个热饮,杯壁上贴着一个纸条。
【我像你道歉!一努特斯。】
魏来挑眉,他捧着热饮在训练场转了一圈,没看到努特斯。
他又转了个弯,来到器械室,这才发现努特斯大清早就在进行训练了。
砰!
砰!
努特斯躺在躺椅上,正一次次进行卧推。
汗水顺着肌肉线条滑动,早已经打湿了躺椅跟地面。
「大早上就进行力量训练?」魏来站在一旁,挑眉道;「谁教你这麽练的?」
「我...已经..激活身体了!」
砰!
努特斯再次将杠铃推起来。
看着对方费力的样子,魏来歪着头;「还是力竭组?」
「别.。废话!我..我.唔!!!」
努特斯将杠铃推至一半,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要我帮你吗?」魏来挑眉。
努特斯身体都在发抖。
「快快!」
魏来扭头走过去,从一旁拔出训练棍,抓住一头,另一头朝着努特斯的裆部..蜻蜓点水!「给我起!」
努特斯眼睛猛地凸起,身体一颤,弯曲颤抖的手臂竟是缓慢绷直,一下就将杠铃推起来,卡在原位上。「不用谢!」
魏来扭头狂奔,更衣室内传来努特斯愤怒的咆哮!
「魏!来!」
马丁推着装备车走出门,眼前唰唰跑过两道身影。
魏来在前面狂奔,努特斯在後面狂追。
「站住!站住!你个混蛋!」
「我帮你,你还要揍我?」
「你站住!我保证不揍你!」
「那你把棍子扔了!」
「停下!!」
唰!
魏来急停折返,甩开努特斯,继续往回狂奔。
唰!
「早上好,马丁爷爷!」
魏来跑过去。
马丁笑着道:「早上好!」
唰!
努特斯急速掠过。
马丁扭头喊道;「努特斯,你要道早上好!」
努特斯头也不回大吼;「早上好!!一一魏!你给我站住!」
望着两人追逐的身影,马丁露出微笑:
「真是充满活力的一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