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这个眼神!
陆霄当然知道自己和白麝之间的关系还没有相熟到可以做这样亲密的动作,但是不能出声还要给孩子做示范,他只能出此下策。
本来他已经做好了白麝会躲开会嫌弃的准备,结果不仅没有,一抬头还看到这个表情……
搞得陆霄反而有些局促起来,于是赶紧直起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不贴啦?真不贴啦?
看着白麝笑眼弯弯的表情,陆霄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贴了那我可回去趴着了哦。
确定陆霄再没有什么要做的了,白麝施施然走到诊床边,轻轻巧巧往上一跳,然后便贴着雄麝趴了下去。
那我呢?也不用我干什么了吗?
小红罐罐再一次用探寻的眼光看向陆霄。
没事了没事了,也没你什么事了,好好休息吧。
陆霄摆了摆手---雄麝的伤处理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真正的醒过来,这会儿他还是尽量回避一下,至少等小夫妻俩沟通好,让雄麝明白现在的处境,确定不会再做出什么极端举动之后,他再露面才比较合适。
噢~好耶~
小红罐罐刚想趴下去,却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事。眼瞅着陆霄开门要走出去了,这才想起是什么,开口叫了一声:
-爹爹!爹爹等一下!哥哥呢?你怎么没把哥哥带回来呀?哥哥是不是受伤了?
意识到这一点,小红罐罐的语气变得焦急起来。
已经迈出门的脚步收了回来,陆霄折回诊床边,蹲下身摸了摸小红罐罐的脑袋:
“它确实受了伤,爹爹正要去把它接回来呢。”
-我要去看哥哥!
“好,但是你跑了一天一夜,已经很累了,而且你现在也伤着呢呀?先休息一天,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并没有急着拒绝孩子,陆霄耐心哄劝道:
“我这就去把你哥哥接回来,就安顿在隔壁房间,让它也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明天脚脚稍微好一点我就带你过去看它。再说了,爹爹的本事你还不相信吗?它不可能有事的。”
-喔……好像也是……
炸起来的蓬松绒毛重新变得柔顺,小红罐罐乖巧点点头:
-那我好好睡觉好好休息,爹爹,你记得跟哥哥说一声我很好噢!不然哥哥会担心。
“好,好,知道了。”
得到了陆霄的肯定答复,毛茸茸胖乎乎的小肉墩墩这才放下心来,在雄麝和白麝身体之间找了个合适的角度窝了进去---要不是毛色实在扎眼,比起不着调的这会已经不知道又蹿哪儿去了的小瑟瑟,它看起来倒更像是俩麝的孩子。
离开诊疗室之前,陆霄捎带手看了一眼小白。
这位老祖宗看起来和出门之前没什么区别,依旧闲闲地、慢悠悠地在鱼缸里晃荡着。
察觉到陆霄看向小白的眼神,小墨猴赶紧伸出爪爪对着陆霄比了一个完全Ok的爪势---交给我的事你放心啦~
有些好笑地点了点头,陆霄这才轻手轻脚关上门离开。
虽然只是离开三四天,但是堆在手头上的事儿远比他料想得要多:
‘客人’越来越多,小院目前的几个房间已经不大够用了,得再多收拾出几个病号房出来,然后把小白罐罐接回来。
去看看豚的状态,然后检查一下温室区人造水道的建造进度,把从斌哥那儿带回来的‘纪念品’给师兄送过去,然后还得跟小宋交流一下白麝和小虎崽的情况。
一整套流程忙活下来,夜已经深了。
好在还有金师傅的美味小灶安抚一下空空荡荡的肠胃,吃过宵夜,陆霄这才回到小院。
小白罐罐在药物的作用下睡得很熟,监测仪上的数据也都很平稳。
陆霄本想去看一眼雄麝再回房间,都走到门口了,想想又刹住了脚步---还是先回去看看监控,确定它情绪稳定再考虑见面的事吧。
洗漱完毕回到床上,按说折腾了一整天应该已经很疲倦了,但是陆霄却毫无睡意。
余光瞟到放在办公桌旁边的几个大箱子,他一骨碌爬了起来,麻利地打开了其中一只箱子,取出了电脑和那台电波监测仪。
紧接着就伸手摘掉了耳钉,启动仪器,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贴片贴在了耳钉上。
之前的猜测他可还没忘呢。
但是不管怎么尝试变换角度和位置,屏幕上的直线都没有波动哪怕一下。
二十分钟后,陆霄放弃了努力。
好吧,猜错了。
但是起都起来了,这会儿也确实不困,陆霄顺手打开了文斌给他的那份关于电波解读的资料。
仪器录入的波段毕竟有限且并不完全准确,还是得自己学会分析解读才行。
点开文件夹,排列在第一位的文件就是《矿物电波情绪解读初步分析报告》:
“以下内容基于蓝宝石原矿‘小瑛’电波数据的常见情绪波形对照图谱,仅供参考,不可作为通用标准套用于其他矿物个体。”
紧跟着的是一张示范波段表。
第一栏:疑似兴奋/期待——波形特征表现为短促、密集的高频脉冲,振幅波动显著增强,间歇期明显缩短。
第二栏是平静,第三栏是排斥,第四栏是好奇,后面还又更详细的划分对比,例如渴望/期待的情绪表达上虽然相近,但是在细节处会有不同。
陆霄一个字一个字读完,又打开另外一份文斌发给他的小瑛电波截图来回比对。
他向来自忖学习能力很强,但是在电波识别上,却头一次感觉有点无从下手:
波形和波形之间长得很像,想识别出特定情绪,就像在一堆土豆里找出一个快乐的土豆---全靠感觉。
看多了,也只能摸到一点特别明显的规律:高兴的时候波形跳得像小聂看到红烧肘子,不高兴的时候波形躺得像小聂刚跑完五公里。
太惆怅了,这玩意怎么这么难学。
陆霄戳了戳自己突突乱跳的太阳穴,正准备关上文档喝杯茶稳定一下情绪,余光却瞟到了另外一个文件夹的名字。
《动物电波解读·第二版修订》
署名是林鹤祥。
应该是师兄捎带手给他放进来的吧。
虽然刚才已经看得头昏脑胀了,但是陆霄还是没管住手又点了进去。
“咦?”
看到文档里的内容,陆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个看起来好像没那么费劲了!
大概是因为动物情绪表达更强烈,而且老师那边的样本多,人手也全,之前小瑛的案例中不甚明晰的那几种类型,在这边却能一目了然地分辨出来。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陆霄把手伸向放在桌边的手机,打开了那个监测软件。
波动着的线条跃然屏上。
从长白山到昆仑山,几千公里的距离被缩成屏幕上几根手指的距离。
他很少在夜里打开这个软件---不是因为不惦记,是因为每次打开都忍不住看很久,看完又睡不着。
他只能从数据上看得出数据的主人是否健康安好,却无法解读出那些藏在波动着的线条里的情绪。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恒和因因的坐标很早以前就停在了核心区深处,在小范围的晃荡;几个小猫团子位置各自分散,但是也在附近;小狐狸和白金狐的坐标则稍远一些。
陆霄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开了属于它们的电波详情页,然后对照着老师的案例,笨拙地一段一段解读。
因因的电波很平稳,像是在睡觉---明明是夜行的动物,他离开这么久了,怎么还是没把晚上睡觉的作息给改回去?
恒的则是时不时的有一点波动,应该是守在因因的身边在替它警戒。
老大和老三的电波都很活跃,是类似于警戒的波形---是在狩猎吧?
老四老五的则是好奇……是看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吗?
老六的则是喜欢喜欢和欢快的交织……结合身体数据的变化,看起来是在跟什么东西打闹,他猜,应该是交到了新朋友。
真好啊……
长长呼了一口气,陆霄眼中是满足的笑意。
知道它们都好好地、很快乐地生活着……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欣慰的事了。
紧接着,他点开了雌狼的电波详情界面。
呼吸短暂地滞涩了一瞬,随即变得急促起来。
陆霄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把手机拿近了些,紧紧地盯着屏幕。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变化的线条,正在跳动着一条他从未见过的波形曲线。
不是之前那种平稳的、近乎直线的、像深潭水面一样毫无波澜的低频波,而是碎碎的,密密的,一小簇一小簇地往上涌的急促波动。
像春天河面解冻时冒出来的第一串气泡,又像谁在心口撒了一把跳跳糖,噼里啪啦地、雀跃地、迫不及待地炸开。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起了对照表里的示例波形---短促、密集的高频脉冲,振幅波动显著增强。间歇期明显缩短。
代表的是兴奋、期待。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然后点开了白狼的页面。
白狼果然就在水潭附近。
不是平时那种几百米开外的‘附近’,是已经和水潭坐标相重合的附近。
陆霄几乎能想到它大概正趴在那里,把鼻尖贴在水面上的样子。
相较于雌狼,白狼的波形很平稳,是平稳的期待---平静的,每日如一日地期待着与妻子的重逢。
陆霄看了一会,重新切回雌狼的页面。
线条还在跳,但不是那种剧烈的、想要冲出潭水的疯狂挣扎,是另一种更温柔的雀跃。
像透过一扇打不开的玻璃门看到了失散多年的家人,明知道还无法触摸,无法拥抱,但光是看到他站在那里,就已经高兴得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摇尾巴了。
陆霄紧紧盯着手机屏幕,看着夫妻俩几乎重叠在一起、实际上却隔着厚重潭水的坐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点开雌狼过往的电波记录,对照着表格去看那些旧波形。
一段又一段漫长的、低频的、几乎没有起伏的直线。
他曾以为那是沉睡的平静,但其实并不是---那是在深深水底倾尽全力的努力。
单纯从数据和电波上无法确定雌狼现在是否是‘醒着’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能感知到白狼的存在。
陆霄紧紧盯着那些细碎的波形的变化,试图根据自己对雌狼的了解,从宽泛的情绪表达里猜测出它想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你来了,我感觉到你了。
你瘦了,你有好好吃东西吗?孩子还好吗?
你是不是又跟谁打架了?额头那块毛怎么有点乱。
我很想你,我现在很好,你不要担心。
多出去活动活动,不要总是待在这儿。
我还不能离开这里,你在上面多等一等……
陆霄盯着手机看了良久,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垂在窗边的窗帘发出扑扑的轻响。
他看着远处那道隐在黑暗中的、模糊的山脊线。
这里不是昆仑山。
这里的夜晚没有小猫团子们半夜打架的叫声,没有小马驹偷偷溜进大棚啃黄瓜结果被墨雪抓包的嘶鸣,也没有小傻子一家捕猎回来翅膀扑簌簌的拍响。
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雄虎小鸮雄麝的那些敌意时,他偶尔也会萌生一点点退意---要是回到昆仑山去,就不用面对这样的困境了。
但是现在,那一点点退意已经荡然无存。
他都把雌狼从阎王爷手里完完全全抢回来了,还有什么能难得倒他?
白狼也好,珠珠也好,最开始不也是不信任他的吗?
这里的情况是要更复杂,最终达成的结果可能也不会很圆满,但是以真心换真心,只要自己尽力,只要它们看到、感受到。
对于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信任的重建非一日之功,但只要种下去的种子能破土发芽,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白狼等到了雌狼恢复意识,他也总会等到作为人类被重新接纳的那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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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洞穴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趴在水潭边。
-爹爹,我们在这里说话,妈妈真的能听到吗?
已经长成半大小子的小狼崽子盯着金黄的、波光粼粼的水面问道。
-能的,妈妈就在下面,你大点声,她就听到了。
-好,那我大点声!
小狼崽子站起身来抖了抖毛,用尽全力嗷嚎了一声:
-妈妈---!我和爹爹又来看你啦!我今天!抓到了好大的猎物!爹爹都夸我啦!我厉不厉害!等你睡醒!我给你抓猎物吃好不好呀---!
水面依旧平静,但远在千里之外的屏幕上,电波跳动出了一个愉快的曲线:
好呀,妈妈很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