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那句「你认识他」一出口，墨蔺就知道自己先前的判断没错。
不仅如此，他还注意到，靠在舱壁上的血甲战士原本姿态各异，听到「林毅」两个字，几乎同时将目光投了过来。
就连那个负责带他和莱利的高瘦血甲战士也站直身体，随後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目光却盯着自己，好像在重新估量着什麽。
墨蔺心中顿时一松。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麽，但从众人的这幅态度就可以看出端倪。
因此，他坦然道，「我和他是从同一个宙蚌出来的，也是同族，嗯......我俩一同操持族群。队长，您也认识他？」
队长的反应比墨蔺想像中更复杂一些。
他那张原本寡淡的脸上掠过一个说不清是憋闷还是缅怀的微妙表情，其沉默了片刻後，忽然摇了摇头，自嘲的笑了笑。
「认识......当然认识。十六分队林副队的名头，在这艘母舰上，不知道的人恐怕不多。不只是我，整个母舰里，但凡在喜欢跑训练场的队长，有几个没被他揍过？」
墨蔺心中一动。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另一个靠在舱壁上的血甲战士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慢悠悠补了一句：「队长，你这话可不够完整。你可不仅是被揍过，而且还被揍了三次。」
队长转过头去瞪了那人一眼，但没什麽恼意，只是在众人压低的笑声里叹了口气，「切磋的事，能算挨揍吗？」
「再说了。这艘母舰上所有的队长，赢过他的只有三个，除了一个刚刚突破到真源境高阶的，另外两个都是靠拖延战术耗光林副队混沌之力的惨胜，我好歹坚持的时间算是靠前的。」
墨蔺听到这话终於完全放下了心，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军礼：「多谢队长告知。」
队长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然後侧身指了指那个高瘦血甲战士，「老柯，你也听到了，多看着点，别让人说你带的新兵刚上战场就没了。」
叫老柯的高瘦战士偏头看了墨蔺和莱利一眼，没什麽多余的表情，只从鼻腔里闷出一声「嗯」。
站在墨蔺身侧一直没出声的莱利，直到这时才小声传音了一句：「墨蔺，多谢。」
墨蔺偏头看了看他。
莱利继续道：「我是蹭了你的光。要不是你有这层关系，队长刚才不会特意交代老柯照应咱们。」
墨蔺沉默了一瞬，然後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林毅。」
莱利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接着，两人便在老柯的带领下回了各自的修炼室。
路上，墨蔺向老柯打听了一些消息，最重要的是，他挺想去见一见林毅，不仅仅是林毅，还有昭月。
但可惜，老柯告诉他，他们所在的烈血级突击舰编号第二十七分队，与林毅所在的十六分队目前并不在同一个休整周期。
当他们休整时，林毅的小队往往还在黑雾前线鏖战；轮到他们在前线接敌时，林毅的突击舰正缓缓驶回母舰停泊区。
这种错位并不罕见。
他在运输舰来到的路上就听说了，这一次黑雾海二次爆发的波及范围远超最初的预估，前线部队的轮换机制经历了数次调整。
最初是每战斗一纪元休整一纪元，後来战事吃紧，轮换频率被压缩到每战斗两纪元休整一纪元。再後来雾潮最猛烈的那一段，几乎所有分队都被拉到极限，连续三纪元的高强度接敌之後才勉强获得一个纪元的休整。
现在各个分队的休整时间是不定的，要根据实际战斗强度动态调整。
墨蔺倒也不急，一是因为早晚能轮到一起休整，此外，他也每天都能听到林毅的消息。
黑岩母舰的军士公共休息区位於舰腹中层，是一整片被打通的开放式空间。
这里的天花板高得能容下小型飞行器的起降，地面上不规则地分布着各类功能模块。
用餐区、休憩区、公告屏阵列，彼此之间没有隔墙，只用不同颜色的能量光带划分边界。
此刻正是休整期的尖峰时段，休息区里三三两两地坐着不少血甲战士。
有些人把头盔搁在桌上，正对着一杯饮料发呆；有些人则完全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同伴闲聊。
墨菌走进休息区的时候，公告屏阵列刚好完成新一轮刷新。
他下意识地擡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符间快速扫过。
军功排行榜的界面在公告屏阵列里独占了一整块大屏，从上到下依次排列着军士级战功前一百名的名单。
他的视线落在最顶端那个名字上，然後停住了。
排名第一：林毅，第十六分队第五小队。累积战功：五千三百万。
墨蔺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七十一舰队的军士级名单里，将第二名甩开了将近一半的差距。
「看啥呢？」莱利不知道什麽时候也跟了进来，顺着墨蔺的目光往公告屏上瞄了一眼，顿时失声：「五千三百万？这得杀了多少黑寂兽？」
墨菌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桌的一个老队员端着杯子扭过头来，往公告屏上扫了一眼，然後嗤地笑了：「你们是新来的吧？林副队那个排名都霸榜多久了，有什麽好大惊小怪的。」
莱利眨眨眼，凑过去问道：「霸榜？他这麽能打？」
那老队员把杯子搁在桌上，身体往後一靠，「因为这位林副队，他有一具时印分身，不怕死，他们分队防区没啥敌人的时候，他便会让分身跑到附近防区去帮忙，等打完了也不多废话，转身就走。当然，助攻的军功照拿不误。」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的公告屏，「一两次看不出什麽，但架不住他每次都这麽干。久而久之人家当然就遥遥领先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艳羡，「不过这也就是林副队，他那具时印分身被打散了大不了花些时间重新凝聚，军功又不少拿。靠着这手绝活，再加上本身战力也硬得吓人，他那战功就从来没掉下来过。」
莱利听得眼睛都有点发直，墨蔺则默不作声地把杯子里最後一口水喝完。
老队员见两人不接话，以为他们不信，便又补充了一句：「你们刚来，不知道也正常。等你们待久了就明白了，林副队的军功可不光是靠跑得勤快攒出来的。他已经凝聚了三枚浑宇印，就凭这三印，他的实际战力比普通队长都强出一截。」
「三枚浑宇印？」莱利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他一脸惊讶，「《九印浑宇法》那种功法，他能练出三印？」
「对啊。」老队员看着莱利的反应似乎很受用，咧嘴笑了笑，「据我所知，他还经常在母舰训练场里跟各个分队的队长切磋。大部分队长都输给过他，连我们队长也败在他手下过，据说他主动婉拒了调到其他分队担任队长，不然现在早就是队长级了。」
墨蔺的目光从公告屏上移开，落在那老队员身上：「你们队长是哪个分队的？」
「第十九分队，巴托队长。」老队员道：「我们队长是真源境中阶的老兵了，平时在队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主。那天回来以後，他跟我们几个私下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清了清嗓子，「以林毅的天赋，只要中途不陨落，永源境估计只是他的下限。」
墨蔺默然。
他端起空杯子在指尖轻轻转了一下，然後放回桌上。
公告屏上的名单还在缓缓滚动，林毅的名字稳稳地盘踞在最顶端。
休整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成了墨蔺观察林毅在舰队中实际声望的主要窗口。
起初他只是坐在公告屏附近默默听，後来开始有意识地主动问。
他发现一个规律：只要提到林毅这个名字，无论对方是哪个分队的战士，都不会出现「不知道」或者「没听过」这种反应。
甚至连後勤系统的灰色制服都知道林毅是谁。
「那个经常帮邻近防区分担压力的副队」，这是後勤圈子里对林毅最普遍的评价。
墨蔺注意到这种声望的分布范围与他最初预想的不同。
他原本以为林毅声名在外，主要是因为天赋和战功，但真正在舰队里待久了才会发现，最让这些老战士们记住的，其实是林毅在战斗中的行事方式。
「那他不累吗？」莱利有一次听某个老队员说起这些事，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个老队员看了莱利一眼，很平静地反问了一句：「你以为他是凭什麽攒到那麽多军功的？」
莱利便没再问了。
在林毅的声望不断蔓延的同时，第七十一舰队的大规模战事也在持续推进。
墨蔺在这种节奏里飞快地成长。
他虽然在预备役训练营里积淀了雄厚的基础，但真正上了战场才发现，训练和真实的黑寂兽完全是两码事。
黑寂兽不会按照预设的情况行动，墨蔺在头几次接敌时吃了不少亏，但他擅长总结。
每次间隙期，他都会把战斗中遇到的情况反覆推演几遍，直到能在脑海中精确模拟出下一次接敌时自己应该如何应对。
休整期错开的情况持续了不少纪元。
墨蔺慢慢在小队站稳了脚跟。
老柯对他的指令开始从「你站内侧」变成「你补我右翼」，再变成「左翼有漏的你自己判断处理」。
他的信任层级从炮灰到助手再到位居辅攻，只花了不到四十纪元。
终於，这一次，墨蔺所在的第二十七分队轮转返回母舰，而十六分队恰好也在这同一时段结束了前线任务。
驻舰分队调度表上，十六分队的编号旁边终於出现了「休整中」的淡蓝色标记。
墨菌一直关注着这方面的情况，通过在徽章内部设置的提醒，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个消息。
他立即通过徽章申请发起通讯。
林毅接到通讯请求的时候，他们的突击舰才刚在泊位停稳，他正和昭月、寒霓准备一起先去一下补给区。
不过三人还没来得及出门，林毅的徽章就亮了起来。
他低头感应了一下通讯来源，顿时面色一喜，随即接通。「墨蔺？」
昭月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自光越过寒霓的半边肩臂看向林毅。
林毅给了昭月一个眼神，接着道：「我听说过你在二十七分队，不过你们分队总跟我们错开，要不你现在过来？」
墨菌的身影很快出现在舱门外。
他跨进舱内时，林毅擡手和他击掌了一下，战甲与战甲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低鸣。
两人对视了一瞬，都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接着，墨蔺的目光从林毅身上移开，转向昭月。
昭月走到墨蔺面前，没说什麽，只是擡手在墨蔺胸甲上轻轻敲了两下。
墨蔺握住她的手，短暂地紧了紧，然後松开。
两人都没有说太多话，但他们之间的默契从来不需要靠语言来维持。
寒霓则朝墨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几人一起来到公共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
期间，不停有人和林毅打招呼。
墨蔺把自己被分到二十七分队第三小队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讲到老柯和莱利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莱利让我替他谢谢你。他是真感激你，要不是你这里的关系，老柯一开始不会那麽看顾我们两个。」
林毅摆了摆手：「能活下来是你们自己的本事。老柯我知道，他那种人，不想护的话，谁的面子也不会给。」
小聚了一番後，林毅给了寒霓一个眼神，两人主动告辞，把空间留给墨蔺和昭月两人0
两人又聊了很久才分开。
墨蔺走在母舰腹部的长廊上，两侧时不时有身穿灰衣的後勤人员擦肩而过，但他几乎没有注意这些。
他心里反覆想着刚才昭月同步给他看的协同击杀数据。
那是十六分队第五小队最近几纪元的真实战斗记录。
昭月的名字排在小队第三，仅次於林毅和曼塔基。
她的击杀构成里，大半数标注着「协击—林毅」，也就是说那些目标是在林毅的浑宇印压制下，由昭月完成最後收割的。
墨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麽，但他没有多说。
林毅这麽做也不是为了他的道谢。
休整期结束之後，两支分队的轮替周期再度错开。
墨蔺重新投入到前线的防卫任务之中。
他面对的仍是那些嘈杂的混沌气流、源源不断的黑寂兽、在耳边轰鸣的混质炮，以及老柯偶尔短促的几个指令。
但在这些不变之中，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时间在战斗和休整的循环中缓缓推进。
母舰公共休息区的滚动排行榜上，林毅的军功数字继续稳稳地占据榜首。
墨蔺每次休整都会来这里坐一阵，习惯已经融进了骨子里。
他有一次坐在角落的座位上，听见旁边两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军士在聊天。
一个指着光屏上林毅的军功总数，掰着指头算按这个速度多久能超过上一次舰史纪录，另一个则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说不用算，反正最後肯定不是超过一点点，是碾压。
两人聊了一会儿，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向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讨论：林毅什麽时候到真源境中阶，他现在的真实战力到底对标哪一层，等战争结束後他是留在军方还是会有人抢着递条件。
墨蔺默默听了一阵，把杯子里最後一口喝乾净，然後起身离去。
他不需要参与这些讨论。
五百多纪元，在混沌宙海的尺度上不过弹指一瞬，但对於常年在黑雾前线浴血拼杀的帝国军士而言，却足够让一个人的战功数字翻上好几番，也足够让一个名字彻底刻进整支舰队的集体记忆。
母舰公共活动层休息区的滚动排行榜依旧日复一日地刷新着。
军士级战功榜首的位置上，林毅的名字早已不再是什麽新鲜话题。
偶尔有新补进来的预备役军士第一次看到那个遥遥领先的数字，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然後被身旁的老兵拍了拍肩膀，随口丢下一句「习惯就好」。
墨蔺仍然保持着每个休整期到休息区坐一会儿的习惯。
他与林毅见面的频率并不高，两支分队的轮替周期大多数时候仍旧错开着，但他每次来休息区，都能从那些滚动的数字和周围人的议论中拼凑出林毅最近的状况。
他从不插话，只是听着，然後在杯底见空之後起身离开。
林毅的混沌规则感悟度，在这些战斗与休整的交替中，也在缓慢而坚定地攀升着。
这一日，第十六分队轮转返回黑岩母舰。
林毅和昭月寒霓两人招呼了一声，穿过舰腹主通道踏上贯通梯，直奔补给区。
然後，他申请兑换了五枚沉璃源晶。
这种感悟辅助宝物在黑岩母舰的军需存量都算充裕，毕竟能兑换得起它们的军士本就不多。
但他的军功余额足够充裕，毕竟军士级战功榜首的位置不是白坐的。
兑换窗口的後勤人员看到他递过来的申请。
五件沉璃源晶。
後勤人员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麽，很快就将晶质箱从传送槽中推了出来。
林毅带着晶质箱返回烈血突击舰，走进自己的修炼室。
舱门无声闭合，他将晶质箱打开从中取出沉璃源晶，将晶核按在眉心，随後，灵悟之气轰然燃起。
混沌规则的脉动在意识深处铺展开来。
29.9%。
距离30%只剩最後一点，但这一点，正是无数真源境三阶军士卡上成千上万个纪元也未必能迈过去的那道坎。
前路每一分每一毫的推进，都比之前加起来的所有进境更加艰难。
沉璃源晶的辅助之力在灵悟之气的催化下达到了最大效能，他如同一枚沉入深水的石块，沿着自己摸索出来的那道斜坡继续向更幽暗的深处沉去。
每一毫的推进都需要反覆揣摩，每一个微小的规则构型转变都需要灵魂深处重新适配0
时间在这种极度专注的感悟中失去了意义，他只知道自己的混沌规则感悟度在向着那道无形的壁障靠拢。
不知过了多久，林毅睁开了眼睛。
灵魂深处，混沌规则感悟度越过30%那道门槛的瞬间，原本已经颇具规模的混沌源海开始剧烈翻涌。
源海边缘那些经过反覆压缩提纯的混沌之力，在规则感悟提升的牵引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开始缓慢向外推进。
每推进一分，源海内部混沌之力的凝实度便提升一层。
与此同时，舰长修炼室。
厉正在自己的舰长修炼室内修炼。
突然，零三的光球在他身侧浮现。
「厉，林毅正在修炼室内，塔已经突破到真源境中阶，目前正在巩固混沌源海。」
厉闻言怔了一下，然後缓缓靠在椅背上，闭眼吐出一口气。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几个字，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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