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杨渡,河防大营。
数骑奔上大堤,风扬起马鬃与衣袂。
萧弈翻身下马,放目远眺,见长空湛湛,黄河滔滔,河堤蜿蜒如长城,牢牢锁住奔腾河水。
「萧弈!」
一道人影狂奔过来,正是郭信。
他赶至近前,满是淤泥的脸上绽出喜意,一拳重重捶在萧弈胸膛,哈哈大笑。
「你果真没事?」
「没事。」
「那麽大的洪水,居然没将你淹死?」
「比起我,你倒更像灾民,身上怎一股馊味?」
「你还嫌弃起我了。」郭信不以为意道:「还不是连日寻你,没顾得上洗漱。」
「与我何干?你平素就不爱洗漱。」萧弈问道:「河防诸事如何了?」
「也就是你被洪水卷走那夜最凶险棘手,之後就雨势渐小,庶务还算顺遂,那些凭招贤令募集的人才做事尽力,又有赵匡义、侯仁宝调度,符家兄弟也镇得住场面————」
「上下游没有决口?」
「没有。」
「那就好。」
萧弈尚有机密要谈,正打算引郭信到一旁,又听得有马蹄声传来。
很快,符昭信疾步赶至,面色凝重,道:「萧郎平安归来了。
「符兄。」
符昭信没有绕弯子,径直道:「舍妹呢?」
萧弈微微错愕,反问道:「令妹怎麽了?」
符昭信眉毛一挑,眼神凝视过来,问道:「大娘往下游去了,你不曾见到她?」
「我为何会见到符大娘子?」
「当夜,她离开前曾与我说过,见到你被洪水卷走了,让我派人去捞。」
「之後呢?」
「之後她便带了二十个亲卫沿河搜救。」
「多谢符兄。」萧弈抱拳一礼,道:「可我并未见过她。」
「当真?」
萧弈点点头,问道:「具体情形如何?」
「据亲卫回禀,约莫是追到德州境内,见水流平缓,她便令人或沿岸搜寻、或去附近调动人手,她则带了六人继续往下游走,在那之後,七个人都不见了。」
「不见了?」萧弈神色凝重,道:「何谓不见了?」
符昭信皱眉道:「再无人见过他们,全无踪迹。」
「被洪水卷走了?」
「无从查证。」符昭信道:「但有一点,那六名亲卫忠心耿耿,家眷皆在邺都,必不可能叛符家。」
「具体在何处失踪?」
「她最後派出亲卫是在张官店一带。」
「平原县附近。」萧弈沉吟道:「彼处属横海军,可曾向他们问过?若我所记不错,横海军节度使是李晖。」
「我已遣人询问李晖,他推说一概不知,近日只专心处置河防事务。」
「此事蹊跷。」萧弈喃喃道:「平原县并无决口,水流平稳,人怎会凭空消失?」
符昭信目光闪动,问道:「这几日萧郎身在何处?」
「我被洪水冲至荒郊野岭,因太过疲惫,又染了风寒,遂寻了一僻静处休养了数日,待部将接应,方才归营。」
「是吗?」
符昭信面露疑虑,转向萧弈身後的杨业,问道:「是这样吗?」
杨业始终冷着脸,双手抱怀,道:「不错。」
符昭信眼珠转动了两下,一抱拳,转身赶向麾下人,喝道:「再去找!」
马蹄声远去。
萧弈看着,侧过头,低声对杨业道:「演技尚待打磨。」
杨业淡淡道:「你也一般。」
「你们在说什麽?」
郭信回过头来,问道:「方才听符大郎的言下之意,怀疑你把我嫂子弄丢了?」
「休得胡言。」萧弈摆摆手,道:「她尚未嫁与郭大郎,何来嫂子」一说?」
「你是想————」
「不提此事,我有机密之事与你说。」
两人沿堤走了几步。
「横海军试图杀我。」
「什麽?!」
郭信顿时惊怒,骂咧咧道:「好狗胆,反了不成?那我们还等什麽?带兵灭了他呗。」
「不急,回开封再做打算。」
「你是说,告诉阿爷,撤换李晖这厮?」
「告诉陛下恐怕也不妥,先别轻举妄动。」
「为何?」
萧弈看向黄河,道:「夜里洪水才冲走我,次日横海军便已在四处搜捕追杀,太快了。我本以为是符大娘子寻我时泄露了行踪,可後来发现不对。最初杀我的都押衙是在长河县领的命令,可符大娘子当时尚未到平原县。换言之,李晖更早之前就得到了消息,提前布置。」
郭信道:「你是说,你我身边,有人提前递了消息到德州?」
「嗯。
「」
「谁?」
「谁都有可能,甚至不止一两个人,你这河防专使都是旁人举荐的,幕下大多官员皆非心腹,各处借调来的。」
郭信顿时作恍然大悟状,道:「你直说呗,怀疑王峻老匹夫?」
萧弈点点头,望向眼前的滔滔黄河,道:「春汛告一段落,河防已有了初步成果,各方都在盯着分润功劳。三郎的奏功摺子打算如何写?」
「自是据实上报。」
「你我二人乃宰相举荐,河防陈条亦是经过枢密院批奏,按理,首功该是王峻。」
「屁!」郭信道:「王祥贪墨渎职,我不参王峻一本便是客气,还给他首功?更何况,横海军敢追杀你,未必不是他的授意。」
「他若要呢?」
「他要我就该给吗?」
「不然呢?」萧弈问道:「你我此刻与他撕破脸,失了他的支持,储位你岂还有指望,即便你不在乎,失势之後落井下石者数不胜数,届时朝野上下言郭三郎废物,你受得了?」
郭信道:「总不能始终迁就、奉承着王峻老儿。」
「我是在教你遇事需冷静。」
「知道了,依你的主意该如何,说呗。」
「此事涉及到的田亩、款项、功劳皆大,就让王峻来分,你我暂且按兵不动,把各方心思摸透,待王峻与大郎先交交手。」
「韬光养晦嘛,也不是甚难懂的计划。」
大半个月後,刘杨渡的缕堤开始重建,河防诸事亦处置妥当。
萧弈与郭信便到了回京复命的时候。
符金玉依旧下落不明,符家兄弟二人只好继续遣人搜寻,携其余家眷先往开封。
队伍渡过黄河,当日傍晚,行至澶州地界。
夕阳迎面,如金盘挂在天边。
萧弈与郁郁寡欢的符昭信并辔而行,道:「符兄,就不到澶州歇了,我等继续赶路,在陈桥驿落脚,明日好早些进城,如何?」
「也好。」
符昭信点点头。
想来,走失了符金玉,他也不知如何向郭荣交代。
然而。
「报!节帅,澶州城门大开,郭大郎亲自出城相迎了。」
如此一来,也就避不开了。
双方人马相见,郭信先下马趋步上前。
「大哥。」
郭荣拥过郭信,拍了拍他的肩头,赞道:「河防之事,三郎此番做得极好。」
「我没甚本事,事情全靠众人做。」
郭荣温言道:「能识人、敢用人,便是最大的本事,你没有辜负陛下的期待。」
这句话颇显胸襟。
萧弈听得出郭荣是真心赞誉,对此亦是折服。
可目光扫过州诸将,却意识到他们看过来的眼神皆带着警惕,以及一丝敌意。
唯有赵匡胤神色平和,与这边队伍中的赵匡义对视。
入了澶州城,在馆驿住下。
萧弈才安顿好,郭荣果然遣人相请。
两人便在澶州节度使府的书房中对座相谈。
「听闻,符大娘子失踪了?」
「是。」萧弈道:「人是在横海军地界不见的,恐怕与李晖脱不了干系,大郎以为呢?」
郭荣沉默片刻,道:「此事前前後後,不论牵扯何人,我必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各方一个交代。」
萧弈迎上他的目光,道:「世事不可尽揽,诸葛武侯便是事必躬亲,终致心力耗竭,折损天年。大郎似乎也喜欢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头上?」
「符大娘子是我的未婚妻,我理应过问。至於李晖————我确与他无甚交情,不过,我会向他讨个说法。」
「那就好。」
萧弈以短促的三个字结束了话题。
本以为两人无甚可聊了。
没想到,郭荣竟是拿出一张河图来,道:「我近来反覆揣摩你那束水攻沙之法,深感其独到之处,有心与你谈谈後续固堤清淤的章程。你与三郎防了春汛,可秋汛一退,泥沙尽沉,每年於十月之後清淤为妥,其中有几处关键,民夫摊派、钱粮物料,乃至河务漕运,我有些计较,想听听你的看法————」
萧弈目光看去,那河图详尽,郭荣的神情坦诚认真,看来是已把儿女情长暂时搁下,专注於民生事务。
河务之事,还少有人能如郭荣般说得透切,当夜两人相谈直至夜深。
可当萧弈告辞时,郭荣却是唏嘘了一句。
「不知何日还能与萧郎如此促膝长谈啊。」
萧弈听得出,郭荣亦有他的身不由己,往後,彼此亲厚的机会恐不多了。
回到馆驿,大门才打开,杨业便探出头,眼神凝重。
「怎麽?进去说。」
「符大娘子似乎被郭荣的人找到了。」
萧弈眉头一皱。
他自信把符金玉藏得很好。
更准确地说,是符金玉打算隐居,他提供了帮助。
「不会吧?」
「傍晚,符家兄弟得了个消息,立即出了馆驿,我悄悄缀着,看到他们在城外接了一马车,送到了城南的福顺客栈,派了两个亲卫守着。」
「是吗?」
萧弈踱了几步,低头思索着。
杨业道:「是否去探查一二?你的相好若被接回家,可就要出嫁他人了。」
「嘘,有人来了。」
不一会儿,一名牙兵在门外禀道:「节帅,有位符家婢女求见。」
「带进来。」
进来的婢女怯生生的,萧弈有些印象,是符家的一个粗使丫头,彼此没说过话,只照过两次面。
「见过萧节帅!」
「别紧张,你寻我何事?」
「是大娘子让奴婢来的。」
「符大娘子?她在何处?」
「就在城中福顺客栈,她被大郎寻回来了,关着不让见你,由奴婢照料,她便求奴婢替她带个话。」
萧弈没有马上回答。
目光落处,只见那婢女低着头,偶尔擡头偷瞥来,神色紧张,带着些窥视之意。
果然有诈。
看来,是符家还是信不过他,设了个圈套。
「符大娘子是在何处被找到的?」
「这————奴婢不知。」
「她让你带什麽话?」
「娘子说,她终逃不脱联姻的命运,想与节帅最後见一面。」
「何处?」
「福顺客栈的後院与城中的观音庙姻缘塔相邻,请节帅登塔遥会。」
「好。」
「奴婢为节帅引路。」
「不,我自己去就行。」萧弈随即道:「杨兄,将她扣下。」
他出了屋,径直转向符家诸众住的院落。
到了院门处,符家亲卫拦道:「萧节帅深夜来访,不知为何?」
「我有符大娘子的消息,请大郎、二郎相见。」
「这————」
「如此十万火急之事,还不快去?!」
「是。」
过了好一会儿,几人匆匆出来,却不是符昭信、符昭愿,而是男装打扮的符二娘,带了两名婢女、两名亲卫。
萧弈道:「如何不见符兄?」
「阿兄不在馆驿中,既有阿姐的消息,当由我出面为宜。」
「也好,边走边说。」
「请。」
「说来蹊跷,有人冒充符家婢女,言语怪异,引我去观音庙见令姊。我觉可疑,已将她押下。可既有符大娘子线索,我不敢轻忽————」
萧弈说到此处,侧头一看,符二娘明亮的眼眸已有了然之意。
以她的聪慧,自是什麽都明白的。
於是,粉唇微扬,带了几分盈盈笑意,似在揶揄,又似觉得有趣。
「原来如此,还请萧节帅回头将那婢女交给符家处置。」
「应该的。」
「有人对萧节帅设这样的圈套,或许是认为萧节帅与我阿姐失踪之事有甚牵扯?」
「符二娘子以为呢?」
「小女子见识浅,说话作不得数。对了,节帅是否听过一个典故,掩耳盗铃?」
恰此时,前方姻缘塔檐角的风铃被夜风吹动,发出清脆响声。
「看来铃还在,没被盗。」萧弈擡手一请,道:「符二娘子,请。」
符二娘深深看了他一眼,带着些脾气,哼了一声,拾阶而上。
只见塔中牵着许多红线,上面挂着各种诗笺。
恰一片诗笺飘来,萧弈拈过一看,写的是「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登上最後一阶,有两个人正端坐凭栏处,颇有种运筹帷幄、守株待兔的意味。
正是符昭信、符昭愿。
听到脚步声,两人含笑看来。
「萧郎,你怎在此?」
萧弈不急着回答,侧身让符二娘上前,她随即万福行礼。
「见过两位阿兄。」
「二娘?!你怎也在此?」
「因得到阿姐的下落,故而找来,阿兄们呢?」
符家兄弟俱是一愣,表情僵了好一会,末了,符昭愿道:「我与阿兄亦是收到线索,先行赶来。」
「没见到阿姐吗?」
符昭信叹道:「我们也是扑了个空。」
「难道说,阿姐是被谁藏起来了不成?可为何戏耍我们呢?」符二娘转头看向萧弈,眼神灵动,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道:「萧节帅,你说呢?」
「确实古怪。」
是夜,符家的试探便被这般应付了过去。
可符昭信、符昭愿眼中的为难之色,萧弈却看得很清楚。
显然,他们在澶州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才会出此下策。
换言之,所有人都笃定了符金玉的失踪与他脱不了干系,这便是符二娘所说的掩耳盗铃。
次日,队伍启程。
萧弈正待上马之际,忽听得身後一声嚷嚷。
「我为萧郎牵马!」
转头一看,石守信大步上前,径直接过马绳,死死瞪了萧弈,道:「萧郎请!」
「有劳了。」
「背後使绊子算甚本事?若是大丈夫,真刀真枪地干吧!」
「石将军急了?」
「你!」
至此,争斗已搬到了台面上。
回头看去,郭荣、郭信话别时犹和睦亲近。
不知这是否也是兄弟二人最後一次毫无隔阂的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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