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祖义的指令在火光中传开。
十艘快船的船舱里塞满了火油坛与硫磺。三十多个光着膀子的海盗抱着引火把,踩着栈桥跳上船,砍断缆绳。
快船吃水浅,船身轻,借着夜风满帆鼓起,速度极快。它们避开港湾中还在燃烧的残骸,分成三路,如同十条火蛇,朝大明舰队的侧舷扑来。
征服者号炮甲板上,陈二狗正把一枚烧红的铁弹塞进炮膛,余光扫到右舷海面上的异动。
十几个黑影贴着水面快速移动,船头火把映出的光点越来越大。
“四哥!”陈二狗丢下通条,趴在炮口往外探头,“看这些小船!”
赵老四抹了把脸上的火药灰,从炮口缝隙往外一瞧,脸色变了。
快船上堆着的火油坛在火把光下泛着油腻的反光,硫磺的臭味已经随海风飘了过来。这些船根本没装炮,连舵都绑死了,方向直指征服者号船舷。
“他娘的,这是想同归于尽!”赵老四骂了一声,一脚踹翻身边的弹药箱,扯着嗓子往甲板上吼,“来人!把小炮推出来!”
话音落地,四名义乌矿工连拖带拽,从船舷储物格里拉出两门矮墩墩的铸铁短炮。
这玩意儿是范统走之前专门让火器局赶制的近防武器,炮身不足三尺长,炮口呈喇叭状外翻,像个放大了十倍的铜唢呐。不打铁弹,专打一种东西——特制铁片。
赵老四从弹药箱底翻出一个油纸包,撕开。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上百枚铜钱大小的铁片,每一枚边缘都磨出了锯齿,薄得能切纸。这是龙江船厂的铁匠用废铁皮冲压出来的,一炮能装五六十枚,出膛后呈扇面散开,五十步内什么肉身都挡不住。
赵老四抓起一把铁片哗啦塞进喇叭口,陈二狗在后头用木杵夯实,又倒了半包引药。
第一艘火船已经冲到不足八十步。
船头绑着的敢死队员挥舞火把,嘴里嚎叫着听不懂的南洋土话。火油坛堆得比人高,船身吃水极深,速度却丝毫不减。
“六十步!”瞭望手的声音带着颤。
“五十步!”
赵老四蹲在炮后,一只眼闭着,另一只眼死死盯着炮口前方那团越来越近的火光。
“四十步!来了来了来了——”
陈二狗咧嘴笑了,露出被硝烟熏黄的满口牙,抄起火把往引线上一怼。
“杂种们!来尝尝爷爷的炮!”
轰的一声闷响。
喇叭口喷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五六十枚锯齿铁片裹挟着火药燃气呈扇面激射而出。
铁片飞行的速度肉眼根本捕捉不到。
领头的火船上,那名挥舞火把的敢死队员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十几枚铁片同时命中他的上半身,从脖颈到腰腹,皮肉被齐整整地切开,如同被无数把剃刀同时划过。血雾在火把光中炸开,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手中火把脱落,整个人软倒在火油坛上。
火把碰到泄漏的油脂。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腾地升起,快船瞬间变成一座移动的火堆。船上其余三名敢死队员被火焰吞没,惨叫着翻滚跳海。
第二门小炮紧跟着开火。
另一艘快船上的海盗正弯腰点燃硫磺引线,铁片穿透了他的背部,把脊椎打成几截。那人扑倒在甲板上,手里的火把恰好掼进敞开的火油坛里。
爆燃。
冲击波掀翻了相邻的第三艘快船,两船撞在一起,火油四溅,海面上蔓延开一大片燃烧的油膜。
“装填!快装填!”赵老四一边骂一边往炮口里塞铁片。
右舷另外三门小炮也被推了出来,义乌矿工们动作粗暴但极快,铁片灌进去,引药倒上,火把一怼——
连续四声闷响。
铁片如同暴雨横扫海面。
十艘火船,冲到征服者号五十步内的只有六艘,六艘里能保持航向的只剩两艘。而这两艘在第二轮铁片炮的覆盖下,船上活人被切成了碎片,失去控制的船体在燃烧中偏转,撞上了旧港的木质栈桥。
栈桥上还挤着几百个想要登船逃命的海盗。
火油顺着栈桥木板流淌,火焰在人群中蔓延。惨叫声、咒骂声、落水声混成一片。
赵老四吐了口唾沫,拍拍炮身。
“这玩意儿好使。”
陈二狗蹲在一旁数手指头:“四哥,这一炮算几个人头?铁片打的,碎成那样,耳朵都找不着了。”
“找不着就不算钱了?”赵老四瞪眼,“回头找镇国公评理去!”
远处海面上,幸存的洋人第二艘卡拉克帆船正拼命调转船头。
甲板上,满脸血污的洋人大副取代了被炸飞的路易斯船长,扯着嗓子指挥炮手装填弗朗机炮。六门长管炮被推上炮位,炮口对准了大明舰队的方向。
“开火!开火!让这些蛮人见识真正的火炮!”
六门弗朗机炮依次开火,炮口喷出白烟。
铁弹带着呼啸飞出。
大副死死盯着弹道,双手攥着望远镜。铁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点在——
征服者号前方两百步的海面上。
溅起几朵不大不小的水花。
连征服者号的船舷都没摸到。
大副的手开始发抖。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炮,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些还在从容装填的大明战舰。他的弗朗机炮最大射程四百步,而对面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刚才在八百步外就把旗舰打成了碎片。
“这不可能……”大副的声音在发抖,“弗朗机炮是全世界射程最远的火炮……这些……这些东方人的炮怎么会……差了一倍……这不可能……”
他的自言自语被一声巨响打断。
镇海三号战列舰的侧舷炮开火了。四十斤掺钨铁弹精准命中帆船的主桅杆根部。
主桅杆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带着几百斤重的帆布与绳索轰然倒塌,砸在甲板上压死了三名炮手。
紧接着第二发铁弹命中船尾舵楼,把舵轮连同舵手一起打成碎片。
失去动力和方向的卡拉克帆船开始在海面上打转。
郑和站在征服者号舰桥上,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火船全灭。洋人战船失去行动力。港内三百多条海盗船沉了过半,剩下的挤在一起互相碰撞,有的在燃烧,有的在进水,有的被自己人撞翻。
陈祖义的旗舰还在港湾深处,正在拼命升帆,试图从东侧水道突围。
“传令。”郑和拔出天子剑,剑尖指向旧港。
“全舰队——满帆全速——出击。”
征服者号底舱,数千名东瀛俘虏在皮鞭的抽打下发出绝望的哀嚎,双脚踩动明轮的速度骤然加快。钢铁巨舰的船头劈开海浪,铜皮撞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直指旧港。
十艘镇海级战列舰左右展开,如同一把合拢的铁钳。
阿力站在镇海七号的船头,海风吹动他脸上那条狰狞的独眼刀疤。他右手抽出大马士革弯刀,左手抓着缆绳,整个人悬在船舷外侧。
弯刀指向前方火光冲天的旧港。
“Walalalalalalalalalala——!”
阿力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身后,狼军齐声应和,刀刃敲击盾牌的金属碰撞声汇成战鼓。义乌矿工们纷纷扔下通条,抄起砍刀涌向船舷,赵老四一边跑一边把头盔扣上“二狗,酿皮的跑这么快”。
陈二狗扒着船舷往下看,旧港码头上的海盗正如蚂蚁般四散奔逃。
他咧嘴一笑,回头冲赵老四喊了一嗓子:
“四哥!你快些,慢点人就要跑光了!”
赵老四的眼睛亮了。
巨舰撞开最后一道木栅栏,冲入旧港内港。
而港湾东侧水道口,陈祖义的旗舰刚升起半面帆,桅杆顶端那面金蟒蛇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