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没有跟着笑,但她的法杖在地上又点了一下。
“一个无品级赋能者,档案空白,没有任何军部背景。指挥处每天处理的战报堆到天花板,怎么可能单独为一个人开绿灯。”
她的陈述不带任何起伏,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结案报告。
“想要特殊待遇,先把自己的品级提上来再说。”
林阳始终没转身。
从这条消息到下条消息中间的空档里里,他得站在这里,顶着所有人或怜悯或讽刺的目光,当一个“走后门失败被当场抓包”的笑话。
行吧。
又不是第一次了。
背后传来孙晗宇和沈冰交谈的声音,他没有分辨具体内容。链接里,黄毛低低地呜了一声,星轨火星在四肢末端微微跳了一下又灭掉了。
白毛的耳朵转了个方向,朝着左安平。
林阳顺着白毛的感知偏转看过去。
左安平收好了终端,从墙壁前走回来。
他经过孙晗宇身边的时候,侧过头。
微微颔首。
随后径直走向林阳。
重力枷锁还握在左手里。但三颗压制晶核的红光,在他走到林阳面前两米的时候,灭了。
一颗,两颗,三颗。
依次暗下去。
左安平把枷锁挂回腰侧的固定扣上。
然后站定。
废弃厂房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掀起左安平肩甲上一块翘起的护片边角。
左安平开口了。
“刚才的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嚼一块很难咬碎的东西。
“拔枪征召,是我在压力下做出的错误判断。”
林阳看着他。
沈冰的法杖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学生堆里几个人抬起了头。
左安平把暗金重锤从背后取下来,竖在身前,双手搭在锤柄顶端。
“我被防务压力和伤亡报告击昏了头,多亏有这个好消息……我应该更理性一点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林阳同学,对不起。”
左安平微微低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脖颈前倾的角度大概只有十五度,但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沈冰的法杖杵在地上的手停了一瞬。
雷猛刚抬起的脚又放了下来。
那个从头到尾不给任何人面子的硬骨头军人,在一个无品级赋能者面前,低了头。
“刚才局势紧张,我执行军法过于生硬。”
左安平的嗓门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带着点被砂纸磨过的粗糙质感。
“我向你道歉。”
他抬起左手,向身后的游击小队挥了一下。
动作干脆,两根手指并拢,往下压。
收。
最近的一名队员立刻上前,从左安平手里接过那副暗红色的重力枷锁。被塞进随身携带的标准装备箱,箱盖扣死,锁扣旋紧。
金属碰撞的声音传出去不远,就被风吞掉了。
“我不再强行征召你入伍。”
左安平把话说完了一半,顿了顿,又补上后面的。
“但南桥市现在危机四伏,我依旧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他往后退开半步。
“抱歉,耽误你的时间了。”
这句话说完,左安平的肩膀松了下来。不是刻意松的,是那种绷了太久之后不自觉的卸力。
林阳看着他。
锚点在脑海里快速刷新了一轮评估参数,所有的红色警告全部降级为黄色。沟通窗口重新打开。物理突破方案从激活状态退回待机。
不用打了。
好人就该有好报,虽然这个好人差点把他腿打断。
林阳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搓了一下拇指和食指之间沾着的灰,站在两条狗中间,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左安平给了台阶,他接着就行。多说一个字都是给这个已经够尴尬的场面火上浇油。
三十米开外,沈冰已经转过了身。
法杖从地面上提起来,杖底的碎石印子留在水泥地上,她没再看林阳一眼。
“走了。”
她朝雷猛招了一下手。
雷猛把重盾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闷声往停在厂区边缘的那辆越野车走去。
车门打开的声音传过来,金属铰链咯吱响了一声。
沈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林阳的方向。不是在看林阳,是在看林阳脚边那两条狗。
她收回视线,没再多想。不值得想。
学生群里,徐浩阳和几个同伴也开始往后撤。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虚惊一场”,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闭了嘴。
孙晗宇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蜷缩着的“狗儿”,嘴角的弧度收了收,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控制器,按了一下。
陆景淮——那个被缝合过的畸形躯体微微一颤,四条扭曲的肢体收拢,无声地往孙晗宇身后的阴影里退去。关节错位的咔嚓声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擦痕。
孙晗宇的视线落在林阳身上,停了一小会儿。
那种评估的、度量的、计算投入产出比的眼神,和他看财务报表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笑了。
“林兄弟,改天喝茶。”
林阳没接。
孙晗宇也不在意。他转身,皮鞋踩过碎石地面,不紧不慢地往厂区外走。
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来。
林阳在心里吐了口气。
虽然结果不是他预想的那样——微雨伪造的最高指挥令还没到,左安平就自己松了口。但这反而是最好的局面。不用暴露微雨的入侵行为,不用引发全城警报,不用和孙晗宇正面撕破脸。
微雨的能力,不会出问题。
反正那条伪造指令到了也好,不到也罢,左安平已经放人了。剩下的事情——
锚点的计时器在视网膜屏幕左上角跳动。
九天十四小时。
到南桥市地下设施提取龙尊的数据,时间还够。勉强够。
林阳弯腰,从地上捡起黄毛刚才叼掉的布包,拍了拍上面的土。
“走吧。”
他对两条狗说。
黄毛站起来,甩了甩耳朵。白毛伸了个懒腰,脊椎上的音波纹路彻底消失干净。
左安平已经背对着他,正往游击小队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
第四步没落地。
一声尖锐到割裂空气的高频蜂鸣从他腰侧炸开。
不是刚才那种。
刚才的是暗红色盾牌标识配套的中枢直达提示——严肃、沉闷、有威压感。
这一次的声音比那个高了整整两个八度。
频率尖利,穿透力极强,在废弃厂房的钢筋骨架之间来回弹射,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同时发胀。
也拦住了所有人行动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