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业十九年,九月望
晴和,云高气爽。
三山村新种下的豆苗与荞麦,已经破土发芽。
到今天,三山村的人口已超过四千。
整个三山村显得越发逼仄臃肿,空气中永远飘着汗臭和争吵。
与之相对,三山村附近乃至小黑山
都如同被啃过一般,遍地都是新开垦出来的田地。
在众人嘴里,三山村也被称作三山镇了。
也是这一天,周长兴骑马,赵鸿朗乘车,带着永年县衙一众官吏,缓缓往三山村而来。
江尘早就得到消息,在他们来之前就在村外等着了。
赵鸿朗一到,就在村口开始宣读文书。
【敕赵郡州府永年县:查三山村已合设镇规制,准立三山镇。
自即日起,设官建制。
……
原三山村里正江尘,领监镇主官,从九品,总掌镇中诸事。
李允武领镇都头,掌缉盗捕贼,督练团练五百,以备剿匪安民。
赵忠领乡约,巡山探河,统管乡民,督建镇衙、牌楼、更楼、社仓、义学。
另置镇吏、书手、弓手、税吏、驿卒若干……令下即成,不得延误。】
赵鸿朗念完,将官府文书递出去,笑吟吟道:“江二郎,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得偿所愿了。”
江尘接过文书:“两位大人,先进镇内喝杯水酒。”
赵鸿朗、周长兴立刻带着县衙一众官吏,往江家大院走去。
江尘则翻阅着文书。
文书内容远比赵鸿朗念得详细,甚至可以说繁琐,其中对镇子上要建什么设施、什么规格都有要求。
江尘只大致看了一下,准备之后交给沈朗。
让他详读一下,哪些需要按规行事,哪些自由发挥。
最让江尘在意的,还是其中都头和乡约的人选。
文书中,除了确定他监镇的位置,就是让李允武、赵忠二人在镇中各领要职。
一人掌镇兵,一人管百姓。
要是这二人都有实权,江尘这个监镇就会被立刻架空。
不过,三山村从上到下皆是他的人手。
除非这两家将部曲派过来,否则……这只是纸面上的官职而已,绝对落不到实处。
李允武与赵忠甚至都未曾到场,估计也没打算真的和江尘夺权。
但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江尘眉头微皱,思忖一阵,隐隐嗅到了一丝危机感。
现在,这两个任命,自然是没什么用。
可若他出了意外,眼下并无实权的都头与乡约,就会顺势接手三山镇。
自己此前所做一切,尽数为他人做嫁衣。
而这,无疑正是李凌川与赵昭远想要看到的。
“看来这两家,是真的准备对我下手啊。”江尘毫不意外,随手将文书收了起来。
赵鸿朗从三山村中穿过,见村中百姓往来忙碌,心中也有些震惊。
他怎么也没料到,江尘短短时日就接纳了如此多流民。
这么多张嘴,也不知要耗去多少粮食?
估计,江尘养活这么多人,应该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不过,看到这景象,赵鸿朗就忍不住想起文书上的任职,心中不免嗤笑,并未多说。
江家,已早早备上了酒宴。
宴上,赵鸿朗举筷夹起一碟油煎豆腐。
入口尝了尝滋味,笑道:“江二郎造出的这豆腐,可谓造福无数百姓啊,就是不知如何来的奇思妙想。”
这些天,周长兴也在县中推广这新式吃食。
他身为县丞,自然也尝过,同样惊异于江尘的奇思妙想。
这简直是点石成金的手段,被他寻出来不说,还直接公之于众。
这般心性胸襟,连赵鸿朗都不免佩服。
他甚至第一时间就将豆腐制法写进密信,又加了两坛金石酿,让驿站加急送往都城,亲呈陛下。
因为国内连年灾荒,听说现在竟然有世家门阀逼迫陛下下罪己诏。
而这等救灾的粮食送到都城,必定能让龙颜大悦,他自然也会因此被记住。
也正因如此,这次过来,他对江尘的态度客气了许多。
“运气罢了。”江尘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家中人生病,有一味药需用石膏,我不慎将石膏水滴入豆汁,就见其凝结成块,之后就做出了豆腐。”
“竟有这等奇事。”赵鸿朗听得连连点头,似乎觉得这等带着玄奇的故事才配得上这种吃食。
他已经打算,将这段经历也写进呈给都城的密信里。
又尝了一块豆腐,赵鸿朗就将筷子放下:“我看镇中不少人,原本是长河村百姓吧。”
江尘点头:“长河村水灾比这更惨重,今年田地几乎绝收,百姓只能逃荒,南边灾情更重,有些无处可逃的人就留在这儿了。”
赵鸿朗不由露出笑容:“那我得多谢江监镇宅心仁厚,庇护这么多百姓了。”
说着,对江尘举杯。
“不过开春之后,这些人恐怕还要回长河村,江监镇还得多吸纳些流户,否则人口不足,立镇也不好看啊。”
赵鸿朗丝毫都不担心,长河村的人会一直留在三山镇。
赵和泰,跟他也是同样的想法。
三山村,根本没有足够田地供养这么多人。
即便一直在开荒,但新开的荒地,第一年难有收成。
只要等明年开春,这些佃户自会回去耕种熟田。
赵鸿朗举杯,也真的是感谢江尘,免了明年他们重新招募佃户的麻烦。
到时,长河村依旧是那个长河村。
江尘疯狂开垦的这些田地,第二年便会再次荒芜,毫无意义。
所以,即便江尘表露出想将长河村纳入新镇的想法,他也没有一点对付江尘的意思。
江尘只淡淡回了句:“尽分内之责而已。”
几杯酒下肚,赵鸿朗便说县衙中仍有公务处理,回县去了。
周长兴却是落在后面,等他走后开口说道:“江二郎,你可是害苦了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