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墙角那人,看到陈冬河径直朝自己走来,身体明显地哆嗦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能是因为蹲得太久,腿脚早已麻木。
加上冻得厉害,刚一直身,就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栽倒在了雪地里。
脸颊擦过粗糙的冻土,蹭破了一块油皮,渗出血丝。
他也顾不上疼痛,手忙脚乱地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对着已走到近前的陈冬河,声音带着颤抖说道:
“陈……陈同志,您……您回来了。”
陈冬河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问道:“你是?”
那人腰弯得更低了,几乎成了九十度,声音带着哭腔:
“回……回您的话,我……我姓胡,在家排行老幺,熟悉我的人都叫我胡老幺……”
“今天……今天我过来,是特意来向您诚恳道歉认错的!我……我混蛋!我不是人!”
说着,胡老幺竟真的“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了陈冬河面前的雪地上,冰冷的积雪瞬间浸湿了他的膝盖。
他抬起手,象征性地轻轻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硬是挤出了几滴眼泪。
“是我糊涂啊!是我鬼迷心窍!我不该……不该听人撺掇,安排人去……去找您的麻烦,想给您点颜色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陈冬河的脸色,见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惶恐不安。
“我当时……当时就后悔了!真的!我立刻就去找到那帮混球。”
“让他们赶紧住手,并向您道歉认错,最好能来个负荆请罪,任打任罚,只要您能消气就行……”
“可……可那帮王八蛋,他们……他们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居然……居然还敢在半路上劫您的道儿!”
胡老幺的声音带上了真正的恐惧和后怕,这倒不全是装的。
“当我后来得知消息,知道他们不仅没听我的,反而动了手。”
“还……还被您……被您送进了局子……我……我差点没当场吓死!”
“我这心里头,就跟揣了只兔子……不,是揣了只擂鼓的锤子,砰砰砰地,就没消停过啊!”
胡老幺此刻的内心,确实被巨大的恐惧填满。
之前,他虽然因为指使的人被抓而有些忐忑,也被派出所叫去问过话。
但他自恃背后有赵副厂长这层关系,加上那些动手的人虽然指认他是主谋,却拿不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所以他虽然担心,却还存着一丝侥幸,在犹豫要不要彻底和逼他出手的赵副厂长撕破脸。
他甚至一度想过,要不要想办法再报复一下陈冬河,或者至少摸摸陈冬河的底细,看看这个乡下小子到底有什么倚仗。
于是,今天上午,他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思,悄悄来到了陈冬河家附近,想蹲守看看。
结果,他没等到陈冬河,却先看到了煤矿周厂长的吉普车停在附近,更看到了周厂长本人。
那位在县城里权势赫赫的人物,竟然在陈冬河的家门口,像个晚辈一样,恭敬地,甚至带着点讨好地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当陈冬河回来时,周厂长那热情洋溢、近乎卑躬屈膝的态度,更是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胡老幺一个透心凉!
他认识周厂长,知道这位的能量远比赵副厂长大得多,是县城里真正能排上号的顶尖人物。
连这样的大人物,在陈冬河面前都如此姿态,他胡老幺之前居然还想去找这种人的麻烦?
这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他当时腿就软了,躲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心里只剩下无边的悔恨和恐惧。
赵副厂长那边,因为上次办事不利,已经彻底放弃了他。
甚至前两天还让保卫科的人借口他闹事,把他狠狠揍了一顿,他现在脸上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如今又亲眼目睹了陈冬河深不可测的背景,他哪里还敢有半点别的心思?
只剩下祈求对方宽恕这一条路可走。
他怕了,是真的怕了,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陈冬河听完他这番声泪俱下的“忏悔”,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语气平缓地问道:
“原来,你就是那个在背后牵线搭桥的中间人,胡老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
“本来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陈冬河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
“但是,平白无故被人找麻烦,堵在路上,这事儿确实挺让人恶心的。”
胡老幺的心随着陈冬河的话一上一下,听到“恶心”两个字,又是连连磕头:
“是我该死!是我混蛋!求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求您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陈冬河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过嘛……看在你今天还算有点诚意,大冷天跪在这里,态度也还算端正的份上……”
胡老幺立刻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望着陈冬河,像是等待最终的审判。
“我倒是可以考虑,给你一个机会。”
胡老幺瞬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获得了新生,整个人都瘫软了一下,随即又激动地挺直身子。
陈冬河话锋一转:“但是,机会不是白给的。你回去等着吧!”
“以后,如果我有什么不方便亲自出面处理的、比较琐碎或者……不太上台面的事情,需要人跑腿办事,可能会找你。”
“只要你能把我交代的事情办得漂亮,让我满意,那么,之前你找人堵我的那档子事儿,咱们就一笔勾销,从此两清。你觉得怎么样?”
胡老幺闻言,心中先是涌起一阵狂喜,能保住小命,还能有机会攀上关系,这简直是因祸得福!
他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像是小鸡啄米一般: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谢谢您!谢谢您大人大量!您尽管放心,以后在咱们县城,您有啥不方便出手的脏活累活,琐碎事,尽管交给我胡老幺!”
“我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干净利落!而且我懂规矩,绝对守口如瓶,打死也不会出卖您!”
他生怕陈冬河反悔,又赶紧表忠心:
“我胡老幺虽然没啥大本事,但在街面上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一些,打听消息、处理些杂七杂八的小麻烦,还算有点门路。”
“您这样的身份,有些时候难免会遇到些不开眼的小鬼纠缠,您亲自处理,那是脏了您的手!交给我,我最合适不过!”
说着,他看陈冬河依旧是一副不置可否的平静模样,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暗地里一咬牙,又朝着陈冬河“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沾满了雪水和泥土。
陈冬河看着他那副样子,这才轻轻呵笑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
“行了,起来吧!磕坏了脑袋,以后还怎么替我办事?”
“是是是!您说的是!”
胡老幺如蒙大赦,赶紧手忙脚乱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哈着腰,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的谄媚笑容。
这一笑,又扯动了脸上的淤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表露丝毫。
陈冬河摆了摆手,淡淡道:“很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回去吧,把你的联系方式留下。下次有事找你,就看你的表现了。”
“哎!好!好!谢谢您!太感谢您了!”
胡老幺千恩万谢,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用冻得不太灵活的手指,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地址,双手递给陈冬河。
“陈……陈同志,我就住在城里三小河胡同,从东头数第三家,院子里有棵老槐树的就是。”
“您有啥事,随时派人去那里喊一声,我随叫随到!”
陈冬河接过那张撕下来的纸片,看了一眼,揣进兜里,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
胡老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又鞠了几个躬,这才一步三回头,步履蹒跚却又带着一丝轻快地向村外走去。
风雪吹打在他单薄的身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
心里盘算着,以后一定要紧紧抱住陈冬河这根粗大腿,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混出个名堂来。
陈冬河看着胡老幺消失在村口,目光若有所思。
他原本确实打算,等忙过这几天,就亲自去会会罐头厂那位指使胡老幺找自己麻烦的赵副厂长。
毕竟,当初为了解决大哥的工作问题,他和罐头厂可是有“约法三章”,对方欠着他三个在合理范围内的承诺。
他正打算去找对方兑现第一个承诺——为他即将开始的个体经营行些方便。
之前在山上,贾云庆老爷子和他闲聊时,也明确表示过,以现在的政策风向,只要遵纪守法,不干投机倒把、囤积居奇的勾当,搞点个体经营、改善生活是没问题的。
何况县城里还有王凯旋王叔照应着,只要自己行的端做得正,谁也挑不出大毛病来。
这更加坚定了陈冬河年后果断出手,闯荡一番的决心。
他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准备过了正月十五,年味彻底淡去之后,就开始行动起来。
想要把生意做起来,做大做强,免不了要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处理各种复杂的关系和琐事。
身边有个像胡老幺这样熟悉县城底层规则、又能随意驱使的“地头蛇”帮忙处理些不方便亲自出面的杂事,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提高效率。
总不能什么事都麻烦奎爷和他手下的那些兄弟。
毕竟这些人是需要洗白,彻底摆脱一些事情的。
陈冬河转身推开自家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的门关着,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
他这才想起,这两天因为爹娘暂时借住在三叔家等着开春盖新房,他自己又忙,家里基本没开火。
到了饭点,他和李雪都是去三叔家里一起吃。
今天早上李雪就去三叔家帮忙张罗午饭了,所以并没看到刚才周厂长和胡老幺上门的那一幕。
爹娘也都在三叔那边,二叔陈建国今年矿上放假放到初九,这段时间也都在三叔家搭伙。
几家人凑在一起,倒也热闹。
至于饭菜,冬天里无非就是那几样。
地窖里储存的萝卜、土豆、白菜是主力,肉食倒是管够。
年前杀的那两头充当年猪的野猪,大部分都做成了咸肉、腊肠,或者直接埋在外面的雪堆里冻着。
绿叶蔬菜是别想了,最多就是些夏天时焯水晒干的豆角、茄子干,或者就是那一大缸酸菜。
酸菜在这东北的冬天,可是家家户户饭桌上离不开的宝贝。
陈冬河推开三叔家院门,一股夹杂着饭菜香和烟火气的暖流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正在灶间忙碌的李雪听到动静,探出头来,见到是他,脸上立刻绽放出温柔欣喜的笑容,手里还拿着锅铲就迎了出来。
“冬河哥,你回来啦!山里冷坏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她说着,很自然地就要伸手去帮陈冬河拍打肩上、头发上沾染的雪沫。
陈冬河看着未婚妻被灶火烘得红扑扑的俏脸,心中一片柔软。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院子里,四妹和大虎小虎正在雪堆旁嬉笑打闹,玩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注意这边。
堂屋的门也关着,大人们估计都在屋里炕上取暖聊天。
他心下一定,脸上露出一丝坏笑,趁李雪不注意,飞快地凑过去,在她光洁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呀!”
李雪低低地惊呼一声,像是受惊的小兔子,脸蛋瞬间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羞赧地跺了跺脚,白嫩的小手握着的锅铲象征性地在陈冬河的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
“你……你干嘛呀!小妹和两个娃子还在院里呢!让人看见了多不好!”
陈冬河看着她娇羞无限的模样,心里更是喜欢,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
“怕啥?那三个小皮猴玩雪正起劲呢,哪有功夫看咱们?来,再让哥亲一口……”
就在小两口躲在灶间门口笑闹低语,享受着这寒冬里难得的温情时刻时,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而凄厉的叫喊。
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打破了小山村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