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恒盯着那块石碑看了足足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他脑子转了大概七八百个弯。
施工重地,限制通行。
南天门城建局局长留。
字迹是刻上去的,用的不是灵力铭文,也没有什么法则加持。就是纯物理的,一凿子一凿子敲出来的。
笔画横平竖直,甚至还带着点楷书的起笔收笔规矩。
李恒伸手摸了一下碑面。石头的材质确实是昆仑山常见的那种青石板,不含半点灵气波动,跟路边修路用的砖头没什么区别。
但这块砖头立在归墟老巢的最深处。
而且,它比那个主祭还老。
李恒蹲下来,仔细看落款旁边一行更小的字。
字迹模糊了大半,但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三期工程……封顶验收……禁止私拆……违者……”
后面的全磨没了。
小黑吃饱喝足,慢悠悠地溜达过来,用脑袋蹭了蹭碑座。那只银色竖瞳扫了一眼碑文,没啥反应,倒是对碑座底下压着的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金属片起了兴趣,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别吃。”
李恒把金属片从小黑嘴边扒拉开,翻过来看了看。
金属片正面刻着一个“建”字,背面是一串编号,格式跟工地上的设备铭牌几乎一模一样。
编号最后三位数是“007”。
“……”
李恒捏着这块铭牌,缓缓站了起来。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灰雾散尽后,这片空间的全貌终于露了出来。
祭坛后面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几百个方形的凹槽。每个凹槽里都嵌着一块同样材质的青石板,上面刻着不同的编号和文字。
大部分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了,但离祭坛最近的几块还算完整。
“三号封印桩——已封顶。”
“七号排污渠——待验收。”
“十二号观测哨——已移交。”
李恒沿着墙壁走了几步,在最角落的位置找到了一块保存最完好的石板。
上面只有一句话。
“本工程由南天门城建局全体职工承建,耗时三万六千年。如后人读到此碑,请勿拆除本局遗留之封印工程。此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局长走了。留点东西,给后面的人看看。”
李恒把手里的金属铭牌揣进兜里。
小黑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肚子里传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它吃得太多了,暗金纹路比刚才亮了三四倍,体表偶尔闪过一道银光。
“走吧。”
李恒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来路走。
小黑跟上来,歪着脑袋看他。
“别看了,回去再说。”
两人一兽折返到归墟之门内侧。李恒伸手推门,门板纹丝不动。他又加了几分力气,门板发出咯吱的声响,从里面缓缓打开一道缝。
海王星的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
李恒侧身挤了出去。
公厕前坪的画面让他愣了一下。
原本光秃秃的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立起了一座三层楼高的收费站。钢筋混凝土的主体结构已经起好了,外墙贴着尚未干透的瓷砖,顶上插着一根旗杆,旗帜在寒风里噼啪作响。
旗帜上写着“昆仑学院海王星分部收费站”,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逃票者罚款翻倍,拒缴者——请看背面。”
旗帜背面是院长的签名章。
收费站门口蹲着牛魔王,正叼着一根冰棍发呆。看见李恒从归墟之门里出来,呛了一口冰棍渣子,连滚带爬站起来。
“院……院长!”
方源五个人也在。他们裹着从施工队那儿借来的军大衣,缩在收费站的挡风墙后面,看见李恒走出来,齐刷刷地站直了。
“院长!”
“您没事吧!”
“里面什么情况?”
李恒摆了摆手,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进去到现在,过了大概四个小时。
他绕着收费站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墙壁,又踹了脚地基。
“谁领的项目?”
牛魔王挺了挺胸:“俺!张秘书批的活,四十八小时完工,俺三十七个小时就干完了。”
李恒点了点头:“不错,质量还行。”
牛魔王两只牛眼瞬间亮了。
“扣你一个亿。”
牛魔王的笑容凝固在了牛脸上。
“旗杆歪了三度。”李恒头也没回。
方源凑上来,压着声音:“院长,里面怎么样了?”
“清干净了。”
“那些眼球怪物呢?”
“小黑吃了。”李恒指了指趴在收费站屋顶晒肚皮的小黑,“它现在大概比你吃了三十六顿自助餐还撑。”
方源咽了口口水,犹豫了一下:“那……归墟的威胁是不是彻底解除了?”
“前锋部队没了,门也锁上了。”李恒靠在收费站的柱子上,掏出兜里那块金属铭牌翻来覆去地看,“但里面还有点东西,回去再聊。”
方源注意到了铭牌,但没多问。
李恒拿出联络器拨了个号。
“张贺。”
“院长!”那边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大截,“地球这边全面恢复正常了!小黑把天幕上的灰斑全清了,现在缩成一小坨在昆仑仙山上睡觉。地核的震动频率也降下来了,方源他们送过去的那颗蛋效果很好。”
“嗯。把谢忘生给我叫来,让他去月球走一趟。”
“月球?”
“他知道去干吗。另外,南天门那边有没有保留古天庭的城建档案?”
张贺愣了一下:“这个……我得去问问泰山的人。他们那边乱七八糟的东西挺多,但城建档案没听说过。”
“问一下。特别是关于一个叫'南天门城建局'的机构。”
“城建局?”
“对。”
通话挂断。
李恒收起联络器,转头看向身后那扇已经彻底合拢的归墟之门。门面上的螺旋纹路已经完全静止,碎片钥匙嵌在中央,散发着稳定的银白色微光。
安静了。
整个海王星都安静了。
“行了,收拾东西回家。”
李恒冲方源几个人招了招手,“你们几个各扣一年零花钱。”
“啊?”陈平安捂着肋骨叫了一声,“为什么啊院长!”
“未经批准擅自跨区域作战,事先不打报告,事后不交总结。”
“那是去救您啊!”
“救我?”李恒瞥了他一眼,“我需要你们救?”
陈平安噎住了。
鹿渺渺在后面小声嘟囔:“院长,你当时头发都白了……”
“风吹的。”
没人敢再接话。
回程比来时快得多。李恒直接撕开空间,带着众人和施工队一步跨回了昆仑仙山。
仙山还稳稳当当地插在原来的坑里,周围的灵脉运转正常。
几个太古王保安正在操场上列队做早操——是谢忘生要求的,说有利于团队凝聚力。焚天魔君举着两桶水在做深蹲,克拉肯八只触手各拿一把拖把在擦教学楼玻璃,格外卖力。
李恒没理会这些,径直回了办公室。
他把门一关,从兜里掏出那块金属铭牌和在归墟空间里拍下的石碑影像,全部摊在桌上。
然后打开了一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他从赤荒界小天庭带回来的那颗金色晶核,龙族宝库里发现的黑色石板残片,以及银色碎片。
这些东西摆在一起,一条线索开始浮出来了。
赤荒界的小天庭——归墟邪神的碎片——青云界的囚笼——地球的三根柱子——地核巨茧——万龙星域的监控网——源界的巨树——归墟之门。
全都有同一批人的手笔。
而归墟老巢最深处的石碑告诉他,这批人叫“南天门城建局”。
他们建了封印,建了囚笼,建了报警系统,甚至在归墟维度的核心留下了施工标记。
这不是一群修仙者。
这是一群包工头。
而且是三万六千年前的包工头。
李恒敲了敲桌面。小黑从他袖口里钻出来,缩成拳头大小,乖乖蹲在桌角。
“你那个老东家。”李恒戳了一下小黑的脑壳,“源界巨树的主人,到底跟这个城建局是什么关系?”
小黑歪了歪脑袋,银色竖瞳里闪过一丝迷茫。它张嘴吐出一个气泡。
气泡里显示的画面很模糊:巨树的根系深处,一扇跟归墟之门形制一模一样的银白色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已经发黄了,但字还认得出来。
“下班了,门锁好。钥匙放老地方。——张。”
李恒盯着那个“张”字看了半天。
办公桌上的联络器响了。
是张贺回的电话。
“院长,我问了泰山的人。他们翻了半天,在南天门地下三层仓库的角落找到了一批竹简。竹简上确实有'城建局'的记录,但大部分都烂了,只剩下一卷局长的工作日志还算完整。”
“念。”
“日志开头是这么写的——”张贺清了清嗓子,“'第一天。王母娘娘批了十万吨青石材料,让我们在虚空外头修个厕所挡着。我跟她说那不叫厕所,那叫封印工程。她说一样的,都是把脏东西堵在里面不让出来。'”
李恒没说话。
张贺继续念:“'第三千六百年。封印快修好了。外面那些长眼睛的东西越来越多,工友们有点害怕。我告诉他们不用怕,我们修的墙比那些玩意儿的牙硬。'”
“最后一页呢?”
张贺顿了一下,语气变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院长,这句话是……”
“念。”
“'各位,钥匙我藏好了。如果有后人能读到这本日志,替我看看,那扇门还关着没有。'”
“落款——城建局局长,张远。”
李恒的手指停在了联络器上。
张。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黑气泡里那张发黄纸条上的字。
同一个张。
联络器那头,张贺还在等回复。
李恒沉默了几秒,开口:“竹简里有没有提到这个张远的其他信息?比如他最后去了哪里?”
“有。”张贺翻了翻,“竹简夹层里塞了一张帛书,上面画了一张地图。”
“什么地图?”
“标注了一个坐标位置。但这个坐标很奇怪,院长——”
张贺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
“坐标指向的地方,就在咱们昆仑仙山的正下方。第九层地脉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