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平安手指微微一僵。
他转身。
陈木正站在藏经阁门口。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看不清表情。
柳平安心头一沉。
“弟子见这里似乎有东西压着。”
陈木走过来。
随手一挥。
那面沉重的断墙被一股无形力量掀开。
下面果然露出半块残碑。
残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几个弟子顿时惊呼。
“真有东西!”
柳平安低着头,心中却没有半点喜色。
这东西本该是他的。
现在不是了。
陈木看了一眼残碑。
“《青木吐纳篇》。”
他转头看向柳平安。
“适合你。”
柳平安心头一震。
陈木抬手一抓,那半块残碑飞起,落在柳平安面前。
“你负责抄录三份。”
“一份送入临时藏经阁。”
“一份给李沧海备案。”
“剩下一份,你自己留着。”
柳平安愣住了。
“给我?”
“你找到的。”
陈木淡淡道:“青月宗不抢弟子机缘。”
柳平安张了张嘴。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一世,他见过太多人为了半篇功法翻脸。
师兄杀师弟。
道侣反目。
父子互相下毒。
可陈木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东西给了他。
难道他真不在意?
不。
柳平安很快在心里提醒自己。
不要轻信任何人。
可那块残碑落在他手里的重量,还是让他的心防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陈木看着他。
“今晚子时,来主殿。”
“我教你引气。”
柳平安低头。
“是。”
……
子时。
青月宗主殿前的废墟已经安静下来。
白日里鸡飞狗跳的一百名弟子,此刻全都挤在临时搭好的木棚里睡得东倒西歪。
有人抱着包袱。
有人抱着锄头。
刘二牛那只老母鸡被他藏在被褥最里面,偶尔还会不安分地“咯”一声,随即被刘二牛迷迷糊糊地拍两下,像哄孩子一样哄回去。
山风从破损的殿檐下穿过,带着一股草木和旧灰混合的味道。
柳平安准时来到主殿前。
他没有迟到。
甚至早到了半刻钟。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照得有些发青。
他站在殿外,没有进去,也没有四处乱看,只低眉垂手,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但他的心,并不平静。
白天那半块《青木吐纳篇》残碑,如今已经被他抄录完毕。
一份送进了临时藏经阁。
一份交给了李沧海。
最后一份,此刻就贴身放在他怀里。
那半篇功法,他上一世找了很久。
虽然只是残篇,但对木灵根入门来说,足够用了。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有了《青木吐纳篇》,再加上他前世二十年的修行经验,三个月内引气入体并不难。
若是运气好,一年之内可以踏入胎息后期。
三年内借贺蛟资源入练气。
五年后入玄火宗。
十年后夺黑水秘境筑基丹。
每一步,他都算过。
每一步,都有九成把握。
可如今,他站在这座破败主殿前,忽然发现自己原本算好的那条路,已经被陈木一脚踩碎。
贺蛟死了。
灰鹰帮没了。
青月宗重建了。
藏经阁残碑也不再是他的独占机缘。
一切都偏了。
偏得让他心里发寒。
可偏偏,这条偏出去的路,又似乎比他原本那条路更顺利。
主殿深处,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进来。”
柳平安抬头。
殿内没有点灯。
只有月光从塌了一半的屋顶洒下来,落在碎裂的青石地面上。
陈木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石板上。
他的身前,放着那半块《青木吐纳篇》的残碑。
柳平安走进去,躬身行礼。
“弟子柳平安,见过宗主。”
“坐。”
柳平安依言坐下。
他坐得很端正。
陈木看了他一眼。
“《青木吐纳篇》看过了?”
“看过了。”
“能看懂几成?”
柳平安沉默了一息。
这时候说少了,显得愚钝。
说多了,又太过扎眼。
“约莫四成。”
陈木淡淡道:“说实话。”
柳平安的心猛地一跳。
殿内很安静。
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呼吸里的那一点变化。
他抬头看向陈木。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
没有审问。
没有压迫。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柳平安觉得自己心里那些盘算像是被人一眼看穿。
他垂下眼。
“七成。”
陈木点了点头。
“还行。”
还行?
柳平安心里微微一滞。
七成。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第一次接触吐纳残篇,就能看懂七成。
放在玄火宗这种小宗门里,已经足够让外门长老惊喜。
到了陈木这里,却只换来一句“还行”。
陈木没有解释。
因为在他识海中,琉璃正轻轻哼了一声。
“这小子悟性不错。”
“木灵根虽然不算上佳,但心性沉稳,神魂比同龄人凝实很多。”
“像是吃过苦。”
陈木在心中道:“能修月华序列?”
“能。”
琉璃的声音带着几分复杂。
“青月宗当年收徒,最重心性。灵根差一些不要紧,月华序列本就不以灵根霸道见长,而是以静、净、照、藏为根基。”
“此子心思重,却能忍。”
“若走偏了,是阴狠之辈。”
“若走正了,倒是能成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陈木若有所思,问道:“传他哪一篇?”
琉璃沉默片刻。
“《太阴照灵引》。”
陈木眉梢微动。
“核心功法?”
“只是入门篇。”
琉璃轻声道:“但确实是青月宗月华序列真正的入门篇。”
“当年外门弟子,只有通过三年考核,确认心性无误后,才能得传。但现在青月宗重建,他是第一个有灵根的弟子。”
“若连他都只能修残碑,就太寒酸了。”
琉璃似乎笑了一下。
随后,一段古老而清冷的法诀,缓缓浮现在陈木识海之中。
不是文字。
更像是一轮银月从黑暗中升起。
月光照下,化作一条条流动的经脉路线。
呼吸。
吐纳。
观想。
引灵。
藏气。
每一步都清晰无比。
陈木睁开眼。
“柳平安。”
“弟子在。”
“《青木吐纳篇》不用急着修。”
柳平安一怔。
陈木抬手,指尖一点银白色光芒亮起。
那光芒很淡。
却在出现的一瞬间,让整座残破主殿都像是安静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