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夜深了,屋内。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陈皮普洱的香气,很淡,却像是这就屋子主人的气场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毛孔里。
乔成站在客厅的角落。
他觉得自己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双手垂在裤缝边,手心里全是滑腻腻的汗。
那个在监察部会议上拍桌子骂人、不可一世的新任部长乔成,此刻早就不知道死哪去了。
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是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瞟了一眼坐在沙发正中央的那位老人。
钱振国正端着紫砂杯,轻轻吹着浮叶。
在他对面,坐着另一个头发稀疏、背有点驼的老头。
那是乔成的亲爹,大夏的首任监察部一把手,乔志秋。
“老钱啊,你这茶叶也就是听着名头响,喝起来还是差点意思。”
乔志秋砸吧砸吧嘴,把茶杯放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声响,吓得乔成浑身一抖。
“凑合喝吧。”钱振国没抬头,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人老了,味觉退化,喝什么都跟白开水似的。”
乔成听着这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头闲聊,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狂跳。
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的气氛有多么诡异。
就在半小时前。
他兴冲冲地拿着刘建军给的“铁证”,跑回家跟老头子多聊了两句,说要办一件惊天动地的大案,要拿军部一号开刀。
结果老头子只是扫了一眼那份文件,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在他脸上。
然后,就有了现在的这一幕。
带着他,连夜登门,名为叙旧,实为请罪。
乔成低着头,脑子里全是刚才老头子在路上的那顿骂。
“蠢货!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你说钱振国违规推翻决议?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那份所谓的‘决议’,上面有陈道行的盖章吗?有他的签字吗?!”
此刻,乔成的脑子终于清醒了。
那是彻骨的寒意。
他又偷偷瞄了一眼钱振国手边的那份稿纸。
刘建军给他的所谓“铁证”,指控钱振国推翻上个月的剥夺苏帅荣誉的决议。
可是……
那份决议,压根就没走完最后的流程!
也就是说。
那只是一份“草案”。
甚至连草案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个“会议纪要”。
既然没有生效,何来“推翻”一说?
既然没有生效,钱振国作为军部一号,在会议上把一张废纸撕了,那是他的权力!
根本构不成任何违规!
反倒是自己……
如果真的听了刘建军的鬼话,监察部大张旗鼓地介入调查。
那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那就是在没有任何法理依据的情况下,对一位国家最高军事长官进行政治构陷!
这是什么罪名?
这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跳火坑啊!
刘建军……
也不知道他是老了蠢了,还是钱振国那边更高招,简直是绵针无形,杀机浮于人闲庭信步之间。
乔成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粘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幸好。
幸好自己多了句嘴,回家跟老头子炫耀了一下。
不然明天早上立案通知书一发,自己这辈子就算交代了,搞不好还要连累整个乔家!
“行了。”
沙发上,乔志秋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褶皱。
“茶也喝了,人也看了,该走了。”
乔志秋笑眯眯的,那双总是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闪着精光。
“老钱啊,你这屋子虽然暖和,但总觉得少了点人气儿,不像当年……”
乔志秋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
“当年咱们挤在老乡的牛棚里,那是真冷,可也是真热闹。太阳底下挖井水喝,累了就嚼根草根,那滋味,比现在的特供茶香多了。”
钱振国放下茶杯,那张威严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纹。
虽然很浅。
“是啊。”钱振国点了点头,声音低沉,“那时候虽然苦,但人心齐。不像现在……”
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乔成一眼。
这一眼,没有任何杀气。
甚至可以说是平淡无奇。
但乔成却觉得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毯上。
他知道,这是在敲打,也是在警告。
“走了。”
乔志秋没再废话,转身就往外走,背影佝偻,却透着一股子从容。
走到门口,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了一句。
“明晚?”
钱振国靠回沙发上,拿起那份报纸,重新戴上老花镜,头也没抬。
“明晚,特别军区的招待所,还是老位置。”
“到时候,你也来喝一杯。”
乔志秋立即接上话。
然后,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
“只要有好酒,我一定到。”
……
夜色如墨。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驶出了大院,汇入龙都那并没有因为深夜而停歇的车流中。
车内一片死寂。
只有暖风机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司机目不斜视地开着车。
后座上,乔家父子陷入长长的沉默。
乔成瘫坐在座椅里,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太险了。
真的是太险了。
刚才那十几分钟,比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几十年都要漫长。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爸……”
良久,乔成终于开口了。
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我感觉……我可能真不是监察这块料。”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乞求。
“这水太深了,我看不透,也不敢蹚了。”
“我还是……找个机会,申请调回监狱系统吧。那边虽然苦点,没什么油水,但至少……那是铁窗户里面,没人跟我玩这种要命的心眼。”
“我想着,等过了年……”
“还过完年?”
旁边,一直闭目养神的乔志秋突然冷哼了一声。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刺针,扎破了车厢里那种虚假的平静。
乔成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那……那要不,我尽快?”
他试探着问道,眼神闪烁,“下周?等手里这几个案子交接一下,我就去提……”
“蠢货!!”
突然一声暴喝。
乔志秋猛地睁开眼,转过身,那双枯瘦的手像是鹰爪一样,死死抓住了乔成的衣领。
这一嗓子,把前面的司机都吓得手一抖,车身在大马路上晃了个S型。
乔成彻底懵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父亲,看着那双布满血丝、仿佛要吃人的眼睛。
从小到大,老头子都没对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你还要等到年后?还要等到下周?!”
乔志秋的唾沫星子喷了乔成一脸。
“一旦明天晚上,两边的酒席摆完……”
“一旦那个盖子揭开……”
“你以为你还能全身而退?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写什么调职申请?!”
乔志秋松开手,狠狠地把乔成推回座椅上。
“就今晚!现在!立刻!!”
老头子指着车窗外,手指都在哆嗦。
“我不管你是用年假,病假,还是说你老子我不行了,马上要咽气了!”
“随便什么理由!”
“你也别回家收拾东西了,带上证件,直接去机场!”
“不管是去南方疗养,还是出国考察,哪怕是去那个鸟不拉屎的戈壁滩看星星!”
乔志秋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既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也有一种身为父亲的恐惧。
“明天中午之前,滚出龙都!”
“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不然……”
老头子颓然地靠回椅背,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声音变得无比苍凉。
“不然,等到明天晚上。”
“等到刘建军和钱振国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你这种夹在中间的傻子。”
“会被人活活玩死,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乔成呆呆地坐在那里。
窗外,风雪更大了。
龙都的夜景繁华璀璨,但他只觉得那是一张张张开的血盆大口。
他终于听懂了。
这不是辞职。
这是逃命。
到了明晚,等两道飓风交汇,周围无一人能幸免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