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磊走到苏航天面前,先低头扫了一遍他身上的状况。
浴袍烂了半边,嘴角有一道血痕,拖鞋不知道丢哪去了,就这么光着两只脚。
丁磊眉头紧拧,凑近翻了翻苏航天的袖口,手腕上有一道紫青色的淤痕,像是被人死死攥过。
“这么严重?”
“皮外伤,不碍事。”
丁磊又看了眼姜若水额头的创可贴,再看姜世霆手掌上裹的纱布,脸色彻底沉下去了。
他没急着说话,转身扫了一眼右边那排横七竖八的伤员,目光最后停在柳建业脸上。
就是那种很平淡的一扫。
柳建业神色一紧,那只半伸出去准备握手的手,像被人浇了盆冰水似的一点一点缩了回去。
丁磊压根没看见他的手,或者说,看见了没理……
柳成海瞅见老爹的不对劲,脸上得意笑容在一秒钟之内,像退潮一样从嘴角褪了个干净。
……
紧接着,刘主任和周正邦迈进了室内。
民警老王正端着保温杯准备喝水,余光一扫门口,整个人“嚯”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保温杯磕在桌角上,胖大海茶水洒了一片,他顾不上擦,啪地立正敬礼。
“刘主任!”
他的声音明显抖了,连舌头都在打结。
刘主任摆了摆手示意他坐,语气随和之中透着明显的潜台词:“别紧张,正巧走到这里了,”
“吵吵闹闹的,派出所现在都作当菜市口在管理?”
“过来,把情况跟我说一遍。”
老王咽了口唾沫,看了眼默默退后一步的同时,无奈点点头。
他双手不自觉地贴在裤缝上,把事情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从柳成海一伙十余人深夜蹲守酒店正门堵人未遂,到次日清晨矿泉水瓶飞过铁栅栏砸伤女生额头,再到苏航天穿着浴袍翻过三米铁门追出去反击。
中间细节一点没敢隐瞒,包括柳建业搬出纳税大户身份施压、要求重新制作笔录那段,全交代了。
刘主任听完,又侧头瞟了一眼,不着痕迹的将周书记的愠色收进眼底。
他立即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越过镜片落在柳建业身上。
“我说柳建业,你是不是挣了几个钱,挣糊涂了?”
“你儿子带着十几个人,在刚落成的市级旅游度假园区门口,聚众连夜围堵三个准大学生游客……”
他停顿了一下。
“这要是让媒体写出来,你猜标题是什么?”
“搞黑社会吗?”
柳建业的膝盖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他额头上的汗珠子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连连摆手,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细又颤。
“误会……都是误会!小孩子不懂事,闹着玩的……”
刘主任站在周正邦侧后方,双手抱胸,嘴角挂了一丝冷笑。
“还有,你刚才不还拍着桌子说自己是纳税大户?还拿网易的工程压人?”
他偏了偏头,朝丁磊的方向努了努嘴。
“巧了,网易老板本人就在你对面站着呢,你不如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
柳建业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柳成海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两只手死死攥着裤腿,头低得快埋进膝盖。
他终于明白了。
包括丁磊在内的所有人,原来对方不是什么凑巧上门调研,是专程来给对面那个学生撑场子的。
……
丁磊这时候才慢慢转过身面对柳建业。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火气往下压了压,声音冷冽。
“姓柳的。”
柳建业后退半步,后腰顶在窗台上退无可退。
“你给网易盖楼?合同编号多少?”
柳建业脸色刷地白了。
“丁、丁总……”
“我明天就让项目部开会,叫法务部的人一起来。”
丁磊盯着他,一字一顿,“工期延误有没有?偷工减料有没有?劳务分包资质全不全?咱们一条一条对着合同慢慢聊。”
柳建业的腿一软。
要不是旁边穿丝绸连衣裙的妻子扶了一把,他整个人就得顺着窗台出溜下去。
在眼下1999年,搞工程的人最怕什么?
毫无疑问是查合同 ,而且一查一个准!哪个工地经得起法务拿着放大镜逐条过?
“丁总!丁总!”柳建业声音都变了调,嘴唇白得跟纸一样,“真是天大的误会!我这就让犬子给几位年轻人赔不是!赔钱,赔多少都行,您说个数!”
丁磊没接话。
刘主任没接话。
一直藏身旁观的周正邦也没接话。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苏航天。
调解室里安静了两秒,就等这位事主发声。
按照常理来讲,现在苏航天手里攥着一把王炸。
网易老板亲临,区里一把手陪坐,连市委都来了人。
他只要开口,柳成海今晚别想出这扇门,指不定得连夜协助调查,查满12小时;他只要点头,柳建业那份施工合同明天就能找出漏洞,他甚至不用自己动手,丁磊恨不得替他把事办了。
退一万步讲,哪怕合同没有猫腻,丁磊夜也意愿浪费十几万,再签一家承包商给他解气。
然而苏航天只是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的表情甚是平淡,“公事公办吧。”
四个字落下之后,调解室里又安静了。
丁磊嘴巴张了一下,话堵在嗓子眼。
他看着苏航天的表情,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愤怒或者隐忍的痕迹。
可惜没有,都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柳建业更懵。
他都做好了被狮子大开口的准备,裤兜里的手已经在摸手机准备转账了,结果对方来了句“公事公办”?
苏航天转头看向民警老王。
“王警官,事情经过监控都拍到了,你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正常处理就行。该怎么罚怎么罚,该怎么记怎么记,我这边没有额外诉求。”
他顿了一拍。
视线平移过去,落在柳成海脸上。
“就一个要求。”
苏航天的手指微微抬了一下,指向姜若水额头上那块创可贴盖住的伤痕。
“让他当面跟她道个歉。”
柳建业愣了三秒钟,像是没听明白。
他回过神来后,如蒙大赦一般一把揪住柳成海的后衣领,另一只手直接按在他后脑勺上,用力往下摁。
柳成海的腰弯成了九十度,腆着笑。
“对不起,真对不起……”
姜若水从始至终没抬眼看他。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听到那三个字之后,淡淡地“嗯”了一声。
柳建业拽着儿子就往外走。
走得太急,小腿磕在门框上,踉跄了一步差点扑倒。柳成海的妈妈跟在后面扯着丝绸裙摆小跑,黄毛和板寸头搀着胳膊一瘸一拐地跟上。
一群人灰溜溜地消失在走廊尽头,连头都没敢回一下。
姜世霆瞪大了眼睛。
他的表情写满了四个大字:就这?就这??
他一把拽住苏航天袖子,压低声音,急得声音都劈了。
“哥!你脑子没被打坏吧?那姓柳的差点把我姐砸出脑震荡!丁总来了,刘主任来了!你但凡多说一句话,那柳建业今天就得倾家荡产!你跟我说公事公办?”
苏航天没回答。
他站起身,拍了拍姜世霆的肩膀。
然后朝门外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走吧。
姜世霆一肚子话噎在喉咙里,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化成一声闷哼。
一行人走出派出所大门。
七月底杭城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打在身上热辣辣的。
苏航天眯了眯眼,听着蝉鸣,呼吸一口河畔的湿润空气。
丁磊提前安排的两辆黑色别克商务车停在台阶下,周正邦上了前面那辆,走之前回头看了苏航天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他拍了拍丁磊的胳膊,低声道:“小丁,你这个小兄弟,有点意思。”
丁磊干笑:“周书记过奖。”
刘主任紧随其后,目送长官上了车,笑着留了句:“周书记可没有过奖。”
“刚才那个场面,换成我认识的任何一个正常人,哪怕三十岁的、四十岁的、五十岁的人都得发作一番。”
“十八岁的小子,能忍住不在蚂蚁身上踩一脚……”
车门砰地关上,后半句话被隔在了车里。
丁磊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他带着苏航天、姜若水和姜世霆上了后面那辆车,目的地是望江楼包厢,接上早茶,继续聊聊城市发展。
车内空调嗡嗡地吹,姜若水安静地靠在窗边,眼睛半闭着,创可贴边缘被汗浸得有点翘。
姜世霆紧挨着她坐,还在生闷气,时不时瞪苏航天一眼。
丁磊坐在苏航天旁边。
忍了一路。
车开出三个路口之后,他终于没忍住。
“兄弟,你跟我交个底。”丁磊侧过身,压低声音,“刚才到底什么意思?柳建业那种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欺软怕硬,典型的。你今天不往死里整他,他转头就敢找你后账。”
苏航天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梧桐树影上。
七月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缝隙在他脸上打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侧头看了丁磊一眼。
“你们放心,我怎么可能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