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十七分。
西湖区住建局收发室的窗口前,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递进去一份牛皮纸信封。
信封右下角盖着网易杭城分公司的公章,左上角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安全隐患举报函”七个字。
收发室的大姐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了一眼来人。
“你们网易不是那个盖大楼的互联网公司吗?举报自己工地?”
年轻人是丁磊的行政秘书,笑了笑:“不是举报自己,是举报承建方施工不规范,我们作为业主方有监督义务。”
大姐“哦”了一声,在登记簿上写下收件时间,撕了张回执递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但这三分钟,足够让一个本地年营收几千万的建筑公司老板,从云端跌进泥坑。
函件内容很短,A4纸正反两面,措辞极其克制。
通篇没提柳建业三个字,只写承建方。
第一条:网易杭城分公司办公区距施工现场不足三百米,夜间打桩噪音严重影响员工加班作业效率,请环保部门依据《杭城市环境噪声污染防治条例》第十八条入场检测。
第二条:业主方日常巡查发现,三栋主楼钢结构焊接节点存在疑似质量隐患,请质检站依据住建部1998年第47号文件,按25%比例进场抽检复核。
第三条:B栋北侧消防通道长期被建材堆占,宽度不足规定标准,请消防大队现场验收。
三条诉求,三个部门,每一条都精准卡在行政执法的启动门槛上。
按照规定,只要收到书面举报并附有业主方公章,执法单位必须在48小时内响应,这是法定义务,相关单位不响应就是渎职。
丁磊特意让法务连夜查了两个小时的法规条文,确保每一个字都站得住脚。
他在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倒是法务总监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丁总,这么搞的话,咱们自己的工期也得往后推啊。”
丁磊头都没抬:“推就推,我等得起。”
法务总监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想说的是:真是有钱任性。
……
当天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刘主任办公桌上摆着三份转办单,他拿起笔,在每一份的审批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他把笔帽扣上,昨天望江楼那俊朗少年的笑意便浮现在脑海里。
真正要整人的人,从来不会咬牙切齿。
刘主任眉头一扬,只觉得才十八岁的年纪,手段就老辣到了如此地步。
这位杭城体制内浸淫二十多年的老人顿时有了场幻想,若是日后他还有造化,比如作为实干家入局民主当排……
越想越多,越想他越觉得荒谬但刺激。
他哈哈一笑,摇了摇头,把转办单交给秘书。
“按正常流程走,别加急,也别拖。”
秘书点头出去了。
三份红头文件,分别送达环保局、质检站、消防大队。
抄送:网易(杭城)信息技术有限公司项目管理部。
……
同一时间。
柳建业站在工地的临时板房里,对着项目经理拍桌子。
“老子跟你说了多少遍,三号楼的外墙必须月底之前封顶!网易那边催了三次了,再拖下去违约金你来赔?”
项目经理苦着脸:“柳总,工人这两天状态不好,昨晚夜班有三个人请假……”
“请什么假!扣钱!一天扣两百!”柳建业一巴掌拍在图纸上,“老子养着你们几百号人,不是让你们来度假的!”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中华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昨天在派出所的事,他已经选择性遗忘了。
在他的认知里,那个穿浴袍的学生虽然后台硬,但最后不也只是让儿子道了个歉就完事了?
公事公办嘛,互殴嘛,各打五十大板嘛。
没伤筋动骨,不碍事。
他甚至觉得自己昨天表现得还不错,当机立断让儿子低头,及时止损,这就是生意人的格局。
一切似乎趋于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直到下午两点零三分。
项目经理的电话响了。
柳建业正在板房里翻看下个月的材料采购单,耳朵微动,只觉得身旁项目经理接完电话后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柳总……环保局的人来了。”
柳建业抬头:“什么?”
“说是接到举报,要求出示夜间施工许可证。”
柳建业愣了两秒。
夜间施工许可证?
他搞工程十几年,从来都是先干再说,哪个工地会正儿八经去办那玩意儿?整个杭城搞建筑的,十家里有九家半夜照样开工,谁管过?
“你跟他们说,我们正在办,手续还没下来。”
“我说了,人家说没有许可证就是违规施工,要现场取证。”
柳建业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摁,站起来往外走,脸上仍是不以为意。
他懂,这年头吃拿卡要看上去是被打击了,却不过只是以另外种形式存在罢了。
“我去跟他们聊聊。”
他取了两条烟,用黑色塑料袋套好,便推开板房的铁皮门。
果然,迎面看见两个穿蓝色制服的环保局工作人员,正拿着分贝检测仪对着打桩机的方向比划。
柳建业堆起笑脸迎上去,刚开口叫了声领导……
不料身后的声音陡然飙高起来。
“柳总,不好啦!”
项目经理又跑过来了,脸色更难看。
“质检站的人也来了,两辆面包车,八个人……带着超声波探伤仪,说要对三栋主楼的焊接节点逐一抽检。”
“而且要求所有工人撤离作业面,全面配合检测。”
男人最后嗓子一哑,“柳总,这一停,今天的活就全废了啊!”
柳建业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的几根弦开始绷紧。
环保和质检同一天来,这是巧合?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两个部门同一天上门的,除非……
除非有人在背后推,要搞他!
柳建业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
但门口的轰隆声没有给他反应时间,工地大门方向的动静越来越大。
三辆红色消防指挥车缓缓驶入工地大门,停在B栋北侧被建材堆满的通道口。车门打开,三个穿橄榄绿制服的消防员跳下来,手里拿着卷尺和记录板。
柳建业站在板房窗户后面,看着窗外三拨穿制服的人同时在他的工地上走动。
环保的在南边测噪音,质检的在东边查焊接,消防的在北边量通道,三路人马,三个方向,像三把刀同时架在脖子上。
他手里那根中华烟烧到了滤嘴,烫得他一哆嗦,烟灰掉了一裤腿。
项目经理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又怎么了,说啊!”
“三个部门都下了口头通知,在检测结果出来之前,让咱们全面停工……”
柳建业闭上眼睛,攥紧拳头。
停工。
停一天,设备租赁费加人工,纯亏三万。
停一周,整条工期链崩盘。
要是停上半个月,单单网易那边的违约条款就白纸黑字写着:每延误一日,赔付合同总额的千分之三。
他的合同总额是两千四百万。
千分之三,那就是一天七万二……
柳建业突然觉得眼前一黑,情急之下扶着窗框,才勉强站住。
他赫然发现,原来算数算的太快,也不是什么好事。
想着想着,柳建业终于记起来一个画面:
昨天在派出所,那个穿着破浴袍、嘴角带血的十八岁学生,说了四个字。
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
所以是这个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