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不大，三米见方，铁栏杆上挂着几盆干巴巴的绿萝。
姜旭东走出去之前，回头朝包厢里的妻子和儿女挥了下手。
“你们先坐着，我跟小苏出去透透气。”
语气随和，像老邻居喊人下楼散步。
文雨薇刚想起身，被姜旭东一个眼神按回了座位。
姜世霆咽下嘴里的排骨，朝苏航天投来一个兄弟保重的眼神。
姜若水端着茶杯，指尖微微收紧。
苏航天跟着姜旭东走出包厢，走廊上的冷光打在两个人身上。
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推开露台的玻璃门，七月的夜风带着一丝闷热扑面而来。
姜旭东走到栏杆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摸了半天没找到打火机。
苏航天反应极快，从裤兜里摸出那只ZippO……对，就是姜若水房间矮柜上那只，姜世霆替他背了锅的那只。
他在姜旭东面前“啪”地打着，火苗跳了一下。
姜旭东低头凑过去，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烟。
他的目光扫过那只ZippO，什么都没说。
苏航天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心跳陡然加速了两拍，他在等对方先开口。
但姜旭东不急。
他靠着栏杆，左手夹烟，右手撑着铁杆，望着楼下昏黄路灯照亮的街道，像在欣赏夜景。
沉默持续了大概二十秒。
二十秒，对苏航天来说跟二十分钟一样长。
终于，姜旭东开口了。
“小苏，你应该谢谢我。”
苏航天微怔。
“叔……您这是什么意思？”
姜旭东弹了弹烟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航霆教育科技，注册资本十万，成立不到两个月，持有网易和阿里的股权，被高盛和软银同时盯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觉得，盯上你的只有这两家？”
苏航天的脊背一寸一寸地绷紧了。
姜旭东吐出一口烟，继续说。
“单单这个星期，已经有三拨人找到了我。”
“第一拨，硅谷的一家对冲基金，通过高盛内部的人拿到了航霆的项目摘要，想绕过你直接联系网易，用三千五百万美元这个无法拒绝的数字去引诱丁磊接受对赌。他们的逻辑很简单，你只是个刚高考完的学生，没有任何商业背景，不如安安静静被割下来做养料。”
苏航天的呼吸停了半拍。
“第二拨，国内一家做教辅起家的上市公司，直接找到工商局调了你的注册信息，准备走司法途径，以航霆注册资本与实际持有资产严重不符为由，申请冻结你的股权代持协议。然后，由一些手套出面强收……”
苏航天的手攥紧了栏杆。
“第三拨最脏。”
姜旭东把烟按在栏杆上碾灭，扔进了角落的花盆里。
“有人找了两个律师事务所，翻你和丁磊签的股权协议，发现里面有一处措辞含糊，自然人股东身份需在公司注册地完成工商变更登记后生效，你的航霆注册在江市，网易注册在杭城，两地工商系统不互通。他们准备利用这个漏洞，在你完成变更之前，抢先以第三方身份主张优先购买权去把水搅浑。”
姜旭东转过身，正面看着苏航天。
“合理合法，每一步都走得通，但龌龊到了骨子里。”
苏航天站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杭城打了一场漂亮仗。
他让高盛和软银同台竞价，除了网易的牌之外更有马耘的10%股份在手，还能在刘主任面前谈笑风生，甚至连收拾柳建业的方向都按自己的想法在走……
可他压根没想到，明明还没离开杭城，后脚就有三拨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过来，要把航霆拆骨入腹。
如果没有姜旭东挡在中间……
苏航天闭了一下眼睛，把所有的侥幸和得意一口气咽了回去。
“谢谢姜叔。”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此刻是真的后怕。
姜旭东看着他的反应，点了点头。
这个年轻人没有狡辩，没有强撑面子说能处理，而是一秒钟之内就认清了现实。
这份清醒，比什么商业天赋都值钱。
“小苏，你很聪明，我见过的年轻人里头，没几个比你脑子转得快的。”
姜旭东的语气依然温和，但下一句话的分量完全变了。
“但聪明和活得久是两码事。”
“航霆成立不到两个月，你就同时插手了网易和阿里两个项目，还跟高盛、软银这种级别的机构直接过招，你赢了面子，但底子太薄了。”
“协议里的漏洞、注册地的法律差异、代持结构的风险，这些东西你想过没有？”
苏航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过吗？
说实话，没有。
他的优势是重生带来的信息差，是对未来趋势的精准预判。
但企业经营的基本功、法律架构、资本防火墙……这些他确实没有系统学过。
前世他是飞行员，在万米高空把战机开出极限机动的人。
可商场的暗箭跟导弹不一样，导弹你能看见，能规避，可商场里的刀子，捅进来之前你连风声都听不到。
“姜叔说得对，是我飘了。”
苏航天的声音沉下来，坦诚之余，整个人也静了下来。
姜旭东靠着栏杆，双手环胸，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这个态度，他满意。
年轻人最怕的就是赢了几把就觉得天下无敌，能被敲醒，说明还有救。
苏航天正低着头消化这三记闷棍，脑子里把过去一个月的操作飞速复盘了一遍，越想越出冷汗。
紧接着，姜旭东又开口了。
这回他的语气突然淡了下来。
眼里带着笑，可那笑里头的温度，比起此刻的惬意夜风，更像是又冻又硬的冰雹。
“还有件事，那个柳建业……”
“我也收拾了。”
苏航天猛地抬头。
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