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轮的消息传回第七特战旅临时驻地时,苏天正在看地图。
准确说,他在看森母遗迹方圆三百里的作战地形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守墓派三族的据点、哨位、巡逻路线、物资储备点,甚至精确到每个据点的兵力配属和换岗时间。
每一处标注都用不同颜色的战术符号区分.......红色是火力点,蓝色是物资库,黑色是指挥所。
这些情报是谭行带队潜入之前,从游离派和弑亲派那些部族首领嘴里骗出来的。
苏天已经看了三遍,每一个据点位置都烂熟于心。
现在就等谭行那边通知,他这边立刻收网。
“老叔!”
通讯频道里,苏轮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隔着耳机都能听出那小子笑得有多欠揍:
“谭队把那六尊伪神全砍了!一个不剩!老叔赶紧带人过来扫尾,军功满地跑,晚了就便宜别人了!”
苏天握着通讯器的手微微一顿。
指挥车外,第七特战旅的几位营长正在整队,闻言同时停下了动作,齐刷刷看向自家旅长。
“六尊伪神……全砍了?”
作战参谋陈默第一个反应过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谭少校?他不是才外罡境吗?”
外罡境斩杀六尊伪神.......这他妈是什么概念?
伪神再弱,那也是下位邪神级别的存在。
外罡境,正常情况下给伪神提鞋都不配。
可谭行不但砍了,还一口气砍了六尊。
苏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掌拍在地图上,转身看向整装待发的队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在场所有人耳朵里:
“全体都有。”
整座临时营地瞬间安静,连发动机的轰鸣声都仿佛低了下去。
“目标森母遗迹,全速推进。根须部、泪眼部、金石部,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重火力开道。别怕浪费子弹,我不想看到任何一个战士因为冲得太快而受伤。”
“是!”
第七特战旅精锐齐声应诺,声浪震得营地周围的树枝都在颤抖。
三分钟后,钢铁洪流启动。
重型装甲运兵车碾过荒野,履带卷起漫天烟尘,车载速射炮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四架武装运输直升机从低空掠过,旋翼搅动的气流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草痕,机腹下挂载的导弹巢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令人头皮发麻。
队伍最后方,自行火炮集群缓缓跟进,炮管仰起,瞄准了森母遗迹的方向。
这是苏天的风格。
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
能火力覆盖的绝不让战士冲锋,能远程打击的绝不近身肉搏。
他苏天带兵几十年,最大的骄傲不是打了多少胜仗,而是带出去的兵,活着带回来的比例永远是第十六集团军第一。
“旅长,前方三十里,进入根须部外围警戒区。”
侦察兵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冷静而精确。
苏天坐在指挥车上,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第一营,左翼穿插。
第二营,右翼包抄。
第三营正面推进,重火力掩护。
炮兵营,三发急速射,清理外围工事。”
命令简洁到极致,没有一句废话。
“第一营收到。”
“第二营收到。”
“第三营明白。”
“炮兵营收到,目标已锁定,三发急速射,放。”
“轰!轰!轰!”
三道火光撕裂长空,一百五十五毫米高爆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划出三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在根须部外围防御工事上。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烟尘翻涌如海啸。
地面在颤抖,碎石在飞溅。
根须部花了数十年搭建的木质城墙在爆炸中如同纸糊的.......木屑纷飞,藤蔓断裂,守在外围的根须部战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气浪撕成碎片。
墨绿色的汁液在火光中蒸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甜腥味。
“命中目标。外围工事摧毁率百分之七十三,继续装填。”
炮兵营长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念菜单。
苏天点点头,拿起通讯器:“第三营,推进。”
六辆装甲运兵车同时发动,履带碾过还在燃烧的废墟,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车载速射炮开始点射.......不是漫无目的地扫射,而是精准地清除每一个还在活动的目标。
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的钨芯穿甲弹打在根须部战士身上,那些木质的身躯瞬间炸裂,木屑与墨绿色的汁液四溅,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一个根须部战士试图从侧翼冲锋,它的身体由铁木构成,刀枪不入.......然后被一发穿甲弹拦腰打断,上半身飞出三米远,砸在地上还在抽搐,墨绿色的汁液从断裂处汩汩流出。
“左侧林地,发现约三十个目标,正在向西北方向逃窜。”
直升机侦察员的声音传来。
“第二营收到,正在拦截。”
四架直升机同时转向,机载航炮开始收割。
“哒哒哒哒哒.......”
航炮的怒吼声如同死神的低语,三十毫米口径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在林地中犁出一道道血槽。
正在逃窜的泪眼部战士被子弹撕碎,暗绿色的血液在阳光下喷涌,染绿了整片草地。
树干被打断,灌木被削平,整片林地在一分钟内变成了一片冒烟的废墟。
“妈的,这火力也太猛了……”
通讯频道里,不知道哪个新兵蛋子嘀咕了一句。
苏天听见了,嘴角微微上扬。
猛?
这才哪到哪。
“炮兵营,第二轮急速射,目标根须部主寨。”
“收到。目标锁定,放。”
又是三道火光。
这次的目标是根须部的主寨.......那座由千年古木生长而成的木质堡垒,根须部历代族长耗费数百年才建成,号称“永不陷落”的堡垒。
堡垒的城墙是活的,由数十棵千年古树的根系交织而成,能够自我修复;
城门是一整块万年阴沉木,连炮弹都打不穿。
但在自行火炮的一百五十五毫米高爆弹面前,“永不陷落”四个字就是个笑话。
炮弹砸进主寨的瞬间,整座堡垒从内部炸开。
不是从外面被击穿.......是从里面被撕碎。
高爆弹穿透城墙后在堡垒内部爆炸,三千度的高温火焰瞬间点燃了木质结构,藤蔓崩裂,木墙破碎,藏匿在堡垒内部的根须部精锐连逃都来不及,就被爆炸吞噬。
墨绿色的汁液和木屑混在一起,在火光中炸成一团诡异的烟花。
主寨坍塌的声音传遍整个森母遗迹,如同一声绝望的叹息。
一个根须部老者从废墟中爬出来,浑身上下燃烧着火焰,墨绿色的汁液从伤口中涌出又被高温蒸发。
它挣扎着站直身体,仰头看向天空中的直升机,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怒吼。
那声音不像人类的语言,更像是一棵老树在风中折断时的呻吟。
一架直升机降低高度,机炮对准了它。
苏天在指挥车的屏幕上看到了这一幕,沉默了一秒。
“给它一个痛快。”
“哒哒哒.......”
老者的身体被打碎,木屑和汁液四散飞溅,最后倒在了它守护了数百年的废墟上。
根须部,完了。
泪眼部在第二营的包抄下节节败退。
这个以情报和侦查见长的部族,在正面战场上毫无还手之力。
它们最擅长的隐匿、伪装、偷袭,在第七特战旅的热成像、生命探测仪和无人机面前,形同虚设。
“队长,前面树冠上藏了三个。”
一名侦察兵盯着热成像屏幕,语气平静。
“看见了。
狙击手,解决。”
“收到。”
“砰!砰!砰!”
三声枪响,三道墨绿色的身影从树冠上坠落,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地命中了头部.......泪眼部战士的头颅在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狙击弹面前像西瓜一样炸开,汁液四溅。
“东南方向,发现十几个目标,正在挖洞,疑似想从地下逃脱。”
无人机操作员汇报。
“温压弹投掷,送他们一程。”
“好嘞。”
数十枚温压弹被投入地洞。
温压弹的杀伤原理不是破片,而是超高压和超高温。
它在密闭空间内引爆后,会瞬间消耗掉所有氧气,同时产生上千度的高温,将洞内的一切活物活活烧死、压死。
闷响声中,地底涌出一股灼热的气浪,洞口喷出暗绿色的汁液和焦黑的泥土,以及.......一些已经无法辨认形状的残骸。
泪眼部,覆灭。
金石部是守墓派三族中战力最强的。
它们的身躯由岩石和金属构成,最小的战士也有两米高,最精锐的勇士高达四米,全身覆盖着天然的金属甲壳,普通枪弹打在身上只能溅起一串火星,连皮都蹭不破。
苏天早就准备好了。
“第三营,换穿甲弹。”
“穿甲弹已上膛。”
“打。”
车载速射炮再次怒吼。
这次喷出的不是普通子弹,而是三十毫米口径的钨芯穿甲弹.......专门用来打装甲车和工事的玩意儿。
弹头以每秒一千四百米的速度撞击金石部战士的身躯,动能高达数万焦耳。
岩石崩裂,金属扭曲。
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身体在穿甲弹面前如同瓷器,一碰就碎。
一个四米高的金石部勇士举起双臂试图格挡,穿甲弹直接打穿了它的前臂,又从胸口穿出,在它身后炸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
它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洞,然后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旅长,金石部主力退入矿区,依托矿洞抵抗。”
陈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
苏天看了一眼地图,手指在矿洞位置画了个圈:
“堵住所有出口,用燃烧弹。它们喜欢钻洞,那就让它们永远待在洞里。”
“明白。”
三架直升机挂载的燃烧弹同时投下。
燃烧弹不是炸弹.......它是凝固汽油和铝热剂的混合物。
落地后不会爆炸,而是会喷射出数千度的高温火焰,粘在任何东西上持续燃烧,直到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橙红色的火焰涌入矿洞,温度瞬间攀升到一千五百度。
金石部的战士在火焰中哀嚎.......岩石身躯被烧得炸裂,金属肢体被熔化成铁水,流淌在矿洞中,凝固成诡异的形状。
一个金石部勇士试图冲出洞口,浑身燃烧着火焰,冲出不到十米就倒下了,身体在地上砸出一个冒着烟的坑。
金石部,覆灭。
从第一发炮弹落下,到最后一个守墓派战士倒下,前后不过两个小时。
没有高端战力的牵制,没有邪神邪能保护,这些森母部族在训练有素第七特战旅恐怖的火力中,不堪一击。
森母遗迹外围,尸横遍野。
墨绿色的、暗绿色的、灰白色的汁液浸透了整片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树木在燃烧,建筑在坍塌,地面上到处都是弹坑和残骸。
第七特战旅的战士们分散在废墟中,三五成组,清理着最后的零星抵抗。
枪声零零星星地响起,然后又归于沉寂。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冷静的汇报声在通讯频道里交替响起:
“D区清理完毕,无伤亡。”
“F区清理完毕,无伤亡。”
“B区发现三个漏网之鱼,正在追。”
“追到就干掉,不留活口。”
“收到。
目标已击毙,B区清理完毕。”
苏天站在指挥车旁,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远处正在冒烟的森母遗迹,沉默了片刻。
身后,陈默走过来,递上一份初步战报,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
“旅长,初步统计.......守墓派三族主力被全歼,逃窜散兵预计不超过百分之五。三族总人口约五万两千,确认击毙四万八千四百余,剩余正在追剿。”
他深吸一口气,念出最后一行字:
“我军.......零伤亡。”
苏天接过战报,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零伤亡。
这三个字,比任何勋章、任何嘉奖令都让他满意。
他带兵几十年,打过的仗数不清,但每一次零伤亡的战役,他都会记在心里。
不是因为他的指挥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他带出去的每一个兵,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的人家里还等着他们回去结婚。
能不让他们死,就绝不让他们死。
以最小代价,完成最高战役目标,是整个人族联邦的核心宗旨!
“让战士们加快速度,将那些溃兵全部击杀,然后原地待命。”
“是。”
苏天把烟头掐灭,弹进旁边的废墟中,转身登上指挥车。
远处,森母遗迹的废墟上空,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守墓派三族,至此成为历史。
一个延续了数钱年的古老种族,就此彻底被抹去。
二十三区,森母遗迹深处,森母祭坛。
谭行站在那尊庞大的森母雕像前,仰着头,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这尊雕像实在太大了。
高逾百丈,通体由一整块不知名的暗绿色玉石雕成,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表面已经斑驳陆离,处处是裂纹和缺损。
但即便如此,它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不是石头本身的气息,而是残留在雕像中的、属于森母本尊的残余神力。
那种感觉很奇怪.......站在它面前,你会觉得自己是一粒尘埃。
雕像的面部,是整尊雕像保存最完整的部分。
那是一张女性的面孔,五官深邃,轮廓柔和,带着一种母性特有的温润与慈悲。
但那双眼睛.......谭行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眼神。
玉石雕琢的眼眸本该是死物,但谭行站在这尊雕像前,却分明感受到了一股目光.......不是他在看雕像,是雕像在看他。
那道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像是慈悲,又像是冷漠。
谭行皱了皱眉,移开视线,顺着雕像的面部往下看。
然后他看到了。
雕像的右眼角下方,一道竖纹从眼睑一直延伸到颧骨,如同一道干涸的泪痕。
但那不是泪痕。
是裂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又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外部劈开。
这一道裂痕破坏了整张面孔的完美,让它看起来.......像是在哭。
“流泪的森母。”
谭行仰头看着那两道裂痕,声音带着玩味:
“要是大刀在,肯定有想法把这玩意带回去,毕竟他贼喜欢这种充满‘艺术’性的鬼玩意。”
完颜拈花没接话。
他对谭行的废话早就免疫了。
但此刻,站在这尊雕像前,他确实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抑.......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一种……共鸣。
他杀过很多生灵,见过很多死亡。
那些被斩杀的生灵临死前的眼神,他见过无数次。
而这尊雕像眼角的两道裂痕,和他记忆中那些临死之人的表情,莫名地重合了。
完颜拈花收回目光,看向雕像下方。
雕像的基座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四周,六尊稍小一些的雕像环绕而立,拱卫着中央的森母。
这六尊雕像,形态各异.......人形、半人半兽、蛇形、鸟形、虫形、无定形,每一尊都散发着古老而诡异的气息。
“中位眷属。”
辛羿不知何时走到了谭行身边,仰头看着那六尊残破的雕像,语气中带着一丝唏嘘:
“当年跟随森母一同被恶怖斩杀的中位眷属,六尊,一个都没跑掉。它们活着的时候,每一尊都有武道真丹的实力。”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现在看到这些雕像,我才相信那些森母部族说的是真的.....
先前我就纳闷了,一个上位邪神,怎么会没有中位眷属?原来是真的和森母一起,被恶怖弄死了。”
谭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六尊中位眷属的雕像上移开,落在平台外围的八尊小雕像上.......那是血蛭、腐根之主、水魈等八尊伪神的雕像。
和森母、中位眷属的雕像不同,这八尊雕像的材质要差得多,做工也粗糙。
谭行盯着那八尊雕像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咧开,归墟罡气狂涌:
“你们的主子都死了,你们还留着干嘛?再搞事情,老子打碎你们!”
话音刚落,那八尊雕像表面同时闪过一道暗淡的光芒.....
不是回应谭行的话,而是残存的怨念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光芒消散,雕像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灵性,变得和普通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谭行挑了挑眉,嗤笑一声:
“算你们丫的识相!”
完颜拈花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龚尊闷声开口:
“你跟个死物较什么劲?”
谭行耸了耸肩,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轮气喘吁吁地跑上平台,满头大汗,衣衫都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狼狈得像个逃难的。
他一路上坡,脚下不停,嘴里也没闲着:
“我操……累死老子了……你们倒是走得轻松……老子从外围一路跑过来……腿都快跑断了……”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尊森母雕像。
苏轮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张着嘴,仰着头,看着那尊高逾百丈的暗绿色雕像,看着那张眼角带泪的面孔,看着那六尊残破的中位眷属雕像,看着那八尊死气沉沉的伪神雕像.......
“卧……槽……”
良久,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感叹,声音都变了调:
“这么大?”
谭行靠在血浮屠上,斜眼看他:
“就这感慨?”
苏轮没理他,绕着平台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看,嘴里啧啧称奇:
“这就是森母?虽然早就知道祂陨落了,但这雕像……怎么说呢,站在底下,就感觉……感觉自己特别渺小。”
他站在森母雕像的正下方,仰着头,张开双臂,像是在丈量这尊雕像的高度:
“简直就是艺术品啊!尤其是眼睛下的那道裂痕,简直了。你说祂活着的时候,得有多强?”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被原初四神赐福的上位邪神,这个层次的存在,已经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范围。
天人合一也好,武道真丹也好,在上位邪神面前,都是蝼蚁。
而森母,就是一尊货真价实的上位邪神。
其森母一脉,有着六尊中位邪神,八尊下位邪神,以及森母十二部族。
在那时候,蓝星与异域还未交汇时,异域北域由虫母、骸王、森母共同执掌。
但最后祂死了。
被恶怖杀死了。
“森母一族……”
苏轮忽然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现在全灭了。一个不剩。”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谭行:
“谭狗,你说……咱们联邦,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这样?”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在场的沉默里。
辛羿垂下眼睛,没有回答。
完颜拈花面无表情,但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龚尊闷声不吭,只是仰头看着那尊雕像。
谭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仰头看着那尊森母雕像,看着那张眼角带泪的面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不会。”
苏轮一愣:“为什么?”
谭行收回目光,扛起血浮屠,转身朝祭坛深处走去。
“因为我们还活着。”
“活着的,就有机会。”
“要是我们死了,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毕竟,人死卵朝天,我们死了那管洪水滔天!”
苏轮站在原地,看着谭行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咧嘴笑了。
“妈的,说得对。”
“活着的,就有机会。”
“死了,那还管个蛋!”
他大步跟了上去,嘴里又开始嘟囔:
“不过谭狗,你说咱们这次能搜到啥好东西?森母好歹是上位邪神,总该留点值钱的玩意儿吧?要是啥都没有,老子这一趟可就亏大了……”
完颜拈花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幽幽开口:
“你能闭上嘴吗?”
苏轮:“不能。”
完颜拈花:
“……那你能走快点吗?”
苏轮:
“也不能。老子腿酸。”
完颜拈花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加快脚步,把苏轮甩在身后。
辛羿和龚尊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这支队伍,是真的没救了。
但也是真的……有意思。
众人穿过平台,朝着祭坛深处走去。
身后,森母雕像依旧矗立。
夕阳西下,血红色的余晖洒在雕像上,让那张本就悲戚的面孔显得更加哀伤。
眼角的那道裂痕在夕照中投下深深的阴影,如同一道凝固的泪痕,数百年来从未干涸。
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哀歌。
六尊中位眷属的雕像在风中沉默,八尊伪神的雕像已经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灵性,化作普通的石头。
森母一族的最后痕迹,正在这片废墟中,一点一点地消散。
从今天起,异域北域再无森母一脉。
它们曾经强大过,辉煌过,统治过广袤的土地,拥有过无数的信徒。
它们的主人是上位邪神,它们的中位眷属有武道真丹的实力,它们的十二部族遍布整个荒寂大山。
但最后,它们败给了更强大的存在.......先是恶怖,然后是联邦。
历史不会记住失败者。
风还在吹,哀歌还在唱。
但已经没有人在听了。
苏天站在森母遗迹外围的废墟上,看着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
他的身后,第七特战旅的战士们正在集结,清点弹药,检查装备。
四架直升机降落在临时起降场上,旋翼缓缓停转。
装甲车的发动机还在轰鸣,排气管喷出白色的热气。
“旅长。”
陈默走过来,递上一份完整的战报:
“三族溃兵清剿完毕,确认无漏网之鱼。我军零伤亡。另外,苏轮少校传来消息.......祭坛安全,可以派人过去接管。”
苏天接过战报,翻了翻,然后合上。
他看向远处森母遗迹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异族,永不容忍!”
没有人听见这句话。
陈默已经去传达命令了。
战士们正在登车。直升机重新启动,旋翼搅起漫天尘土。
苏天把战报塞进口袋,转身登上指挥车。
“收队。”
钢铁洪流缓缓掉头,沿着来路驶去。
履带碾过还在冒烟的废墟,碾过墨绿色的汁液和散落的残骸,碾过一个种族数千年的历史和荣耀。
身后,森母遗迹在夜色中彻底陷入了寂静。
只有那座雕像还隐约可见,矗立在废墟中央,眼角带着一道永恒的泪痕,目送着胜利者的背影渐行渐远。
然而,钢铁与血肉都无法感知的另一个层面.....当第七特战旅的战士将最后一名森母部族的族人一枪爆头,那声枪响在夜空中消散的瞬间.......
异变陡生。
先是一个光点。
焦土之上,从那个倒地不起的森母族人尸体中,飘出了一粒幽绿色的微光,像是萤火虫,又像是一滴凝固的泪。
它晃晃悠悠地升起,无声无息。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整片森母遗迹之上,无数光点从焦土中、从碎石下、从每一寸被鲜血浸透的土地里升腾而起。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是有人打翻了银河,将满天星斗倾倒在这片死亡之地上。
光点在空中汇聚、交织、幻化.......
一个又一个虚影浮现。
根须部的战士,泪眼部的探子,金石部的勇士……那些刚刚倒在枪炮下的守墓派三族的族人,以另一种形态重新出现在这片他们守护,生存了数千年的土地上。
没有面容,没有表情,只有模糊的轮廓。
他们沉默着,麻木着,空洞的眼眶对准同一个方向.......
森母雕像。
光点如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朝那尊高逾百丈的暗绿色雕像涌去。
虚影们踏空而行,一个接一个融入雕像,像是在奔赴最后的归宿。
那不是祈求,不是哀嚎,甚至不是复仇的诅咒。
那只是……回家。
回到母亲的怀抱。
“咔嚓.......”
一声裂响,清脆得如同骨骼断裂,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很远很远。
森母雕像的左眼眼下,一道崭新的裂痕骤然出现,从上眼睑直直延伸到颧骨,和右眼眼角那道数百年的旧痕遥相呼应。
两道泪痕,一左一右,对称得触目惊心。
月光下,那张原本温润慈悲的面孔彻底变了。
不再是怜悯,不再是审视.......只剩下了纯粹的悲伤和死寂。
像是一位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却无能为力。
她张着嘴,无声地哭泣。
泪水是石头做的裂痕,永远流不干,永远合不上。
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呜作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而那些光点还在继续汇聚,虚影还在继续融入。
雕像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从眼角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如同蛛网般爬满了整张面孔。
但她始终没有倒塌。
她站在那里,流着石头的泪,目送着最后一个光点消失在体内。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焦土还是焦土,废墟还是废墟。
没有光点,没有虚影,只有那尊雕像孤零零地矗立在黑暗中,眼角挂着两道永恒的泪痕。
如果此时有人回头看,大概只会觉得那张脸比白天多了一道裂纹。
没有人知道,那是森母一族最后的哀鸣。
一个种族灭族时,他们的神.......哪怕早已陨落.......替他们流下了最后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