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凯风的后背挺得笔直。他的视线锁在那七百个绿色光标上。其中十几个正在闪烁——那意味着重伤或濒死。前排的几个光标和渊蚀体的红点完全粘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那个人要在这个位置释放范围技能？
“公共频道！”防务总长猛地转身，对着通讯主管吼。“接入第八战区统一频段！给他发身份核查请求！”
通讯主管十指翻飞。
两名驻军军官几乎同时扑向各自的操作台。标准制式的身份核查数据包被压缩、加密，通过公共频道以最高功率广播出去。
电磁波穿透了城墙的屏蔽层，掠过荒原，精确锁定了那枚黄色光标的坐标。
回应他们的是一片死寂。
“目标未开启任何接收波段。”通讯主管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住了。“物理层面的静默。他的终端根本没有激活通讯模块。”
“再发。”
“已经连发三次了。没有回波。”
他不是收不到。他根本没打开。
林宇的意识里，温言的加密频段依然沉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每多一秒，D-99坐标那边的生存概率就塌陷一层。
这是一路走来第三个城市。
他已经很有经验了。
林宇右手两指并拢，卡牌的雷纹在指腹上炸开细密的蓝白光丝。
他没有减速。
“他这是怎么了……为了击败怪物，连基本的人性都放弃了吗？”
指挥室里，一名穿深蓝色制服的集团代表从角落的座位上站了出来。
“还有一个可能……”
“投敌。”
所有人的头转过去。
那人推了推袖口，看着全息地图上那枚黄色光标，开口时嗓音很平。
“他从D3战区方向来，不走安全走廊，不接通讯，不回应身份核查。现在举着一个足以覆盖两公里的雷属性技能，直奔我们的阵地核心。”
他顿了一下。
“有没有可能，他已经被渊蚀体高阶个体控制了？或者和渊域达成了某种——”
“契约？”
“不大可能。”
“……”
防务总长盯着全息屏幕上的红圈。
雷属性技能的覆盖范围还在继续扩大。
红色的虚线圈将纪云带领的七百名突击队员完全囊括在内。
战术参谋双手抓着控制台边缘。
两公里的无差别雷电覆盖下，这七百人连灰都不会剩下。
甲凯风的手指还捏在引爆端的金属外壳上。
戴眼镜的高管转过身，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框。
“甲执政，这只是一个区域清场技能。”
“如果他有这个自信，能把那片区域的解禁级渊蚀体全部解决呢？”
甲凯风抬起头。
“连同我们的人一起？”
“牺牲七百人，换取银海市外围防线的绝对安全，这在战时条例中是划算的。”高管一字一顿。
甲凯风胸腔一紧。
这笔账算得太精明，太冷血。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闪烁的绿色光标。
纪云带队冲锋时，没有回头，连求援的废话都没说一句。
七百个活生生的人，七百个家庭。
为了这虚无缥缈的清场效率，就要被自己人抹杀。
“你把那七百人当成了什么。”甲凯风咬着后槽牙。
高管直视前方。
“您觉得纪云不清楚那是个范围技能吗？”
“他带队正面撞进去，拖住那些高阶个体，或许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高管伸出手指，点在全息投影的绿色箭头上。
“和这些怪物一起，死在这位绝强援军的雷暴之下。”
甲凯风整个人僵在原地。
抛弃求生的本能，只为给那个不明身份的强者制造一击必灭的时机。
荒谬。
荒谬归荒谬。
纪云不知道指挥室里那帮人在想什么。他没工夫想。
锥形阵列的前端已经被兽潮撕开了一道口子。两头甲壳兽从侧翼挤进来，六条节肢踩碎了一名重装战士的护胸甲。纪云反手一刀捅进最近那头怪物的颈缝，热血喷了他半边身子。
他猛地拔刀，扭头朝那道白色轨迹的方向看了一眼。
近了。
那个背着人的家伙已经从血肉巨浪的残骸中撞出来了。距离锥形阵列不到五百米。速度根本没降。
然后纪云看到了那只举过头顶的右手。
两根手指并拢，指缝间一张半透明的卡牌正在剧烈震颤。蓝白色的电弧从卡面边缘向外弹射，击中空气时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范围型。
雷属性。
聚能阶段。
纪云打了八年仗。前线待了四年半。见过最多的就是各类范围型攻击技能的释放前兆。
这个能量反应……半径至少一公里。
他张嘴了。
“停——”
第一个字被身后一声惨叫盖了过去。一只酸蚀蛛的獠牙从背后贯穿了火力组副射手的肩胛骨。那名年轻的防务员栽倒在纪云脚边，手里的弹链洒了一地。
纪云一脚踩断酸蚀蛛的前肢，短刀顺势捅进它的腹部。
“全员——”
又一声惨叫。
右翼。三名近战职业者被一头突击种撞飞，其中一个撞在碎石堆上，脖子折成了不该有的角度。
纪云的声音被淹没了。
他的嘴还张着。喊出去的每一个字都被绞杀声、惨叫声、甲壳碎裂声切成碎片。哪怕扩音器开到最大，也穿不透这片由死亡堆砌的噪音墙。
没有人听到他在喊什么。
包括他自己。
纪云的手臂垂了下来。
短刀的刀尖抵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周围的同伴还在拼命。机枪管烧红了换备用的，备用的也快烧穿了。匕首断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碎了就用头盔。
他站在锥尖的位置，忽然不动了。
不是放弃。
是想通了。
七百人困守孤地，弹药见底，增援遥遥无期。就算那个家伙不放这一个技能，他们还能撑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
区别只在于死法。
被怪物一个一个啃死，还是被一道覆盖两公里的雷电瞬间抹平。
前者窝囊。
后者——至少能拉上满地的渊蚀体一起走。
纪云抬起头。
白色的残影正从三百米外的怪物群中穿过。速度快到连轮廓都看不清。只有那只举在头顶的右手异常醒目。卡牌上的雷纹已经膨胀到了极限，蓝白色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