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走了,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
银海市指挥室内。
全息屏幕上的战损数据在刷新。
甲凯风盯着那一列数字。
阵亡:七百一十二人。重伤:零。轻伤:零。失踪:零。
没有中间状态。要么死,要么没事。在那种量级的雷暴覆盖下,这组数据合情合理。
可屏幕左下角的异常标注栏里,那七百个绿色光标仍然在跳。
系统判定它们是硬件残留信号。探针矩阵被雷暴过载后的幽灵数据。没人信那是活人。
甲凯风也不信。
但他还是把战损数据归零了。
不是因为希望。是因为在没有确认遗体之前,他不愿意签署任何一份阵亡通知书。
手指按在操作台上的闸门开关。
咔。
地下掩体的主通道密封门向两侧滑开。灰白色的循环空气涌了进来,混着金属味和消毒液的气息。
指挥室里没人说话。
六十多个人坐在各自的岗位上,像一群被抽走脊骨的木偶。
赵克站在甲凯风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灰色制服上还沾着第一波兽潮时溅上来的干涸血渍。
“甲执政。”
甲凯风没回头。
“外部通讯阵列断了四十三分钟。战区司令部那边……应该已经标注银海市失联了。”赵克顿了一下,“我建议带人上去,修复中继节点,同时做一次战后实地清点。”
清点什么?
连骨灰都蒸发了,清点空气吗?
甲凯风脑子里闪过这句话,但没说出来。
赵克是老搭档了。跟了他三年。从第四战区最安全的后勤枢纽出发,一路被家族安排到这座不起眼的边境城市。赵克提这个建议,不全是为了通讯。
他在给所有人找一个走出这间屋子的理由。
继续坐在这个充满沉默的铁皮盒子里,不会有人崩溃,但也不会有人好起来。
“带十个人。”甲凯风从操作台后面站起来。椅背上的安全带被他一把扯开。“我也去。”
赵克没多说。转身从武器架上取下两把制式手枪和一台便携式生命探测仪。
升降梯的运行声在竖井里回荡。
金属舱壁上的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B6,B5,B4。十二个人站在狭窄的升降梯里,谁都没开口。
有个年轻的操作员一直在搓手指。指腹上的干皮都被他搓下来一条又一条。
叮。
G1。地表层。
梯门打开的瞬间,所有人同时眯起了眼。
不是因为光线刺眼。渊域的天穹从来没亮堂过,永远是那种让人压抑的暗红。
是银色。
从梯门正前方开始,绵延到视野尽头——整片焦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高度齐胸的银色植物。
叶片细长,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晶体膜。暗红色的天光透过膜层折射出清冷的银白色泽。微风拂过时,叶片相互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质感的沙沙声。
银海草。
这东西是银海市得名的由来。三百年前,银海市建城时这片区域遍地都是这种特殊植被。它们的根系能净化渊域的污染粒子,是天然的环境过滤器。
但近期的兽潮侵蚀已经把最后一株银海草都碾进泥土里。
城市外围的土壤酸化严重,连杂草都长不出来。
现在它们回来了。
而且比任何历史影像资料里记载的都要茂盛。
研究员推测是那道雷暴不仅蒸发了两公里内所有的渊蚀体,连带着将中深层土壤里积累了几十年的污染物一并烧尽。被雷电玻璃化的表层结晶体在冷却后碎裂,释放出大量矿化养分,成了银海草最肥沃的温床。
但这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么快就茂盛了起来。
或许是,银海草天生喜雷??
没人接这个研究员的话茬。
十一个人站在升降梯出口处,半晌都没有动。
最后还是甲凯风先走了出去。
军靴踩在银色植物叶片上,发出轻微的脆响。空气里有一股干净的、带着金属甜味的清冷气息。
和地下掩体里那股消毒液味截然不同。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在一片相对稀疏的空地前停下来。
赵克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探测仪,但没有开机。
甲凯风蹲下身。
他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摸出一只扁平的金属酒壶。壶身上刻着甲家的族徽——那是他出发前母亲塞进行李箱的。“怕你水土不服,喝两口暖暖。”
他从没打开过。
壶盖拧开。琥珀色的液体倒进三只叠放在壶盖里的折叠金属杯中。
第一杯。
第二杯。
第三杯。
摆在地面上。银海草的叶片在杯沿周围轻轻摇摆。
甲凯风没说话。
他不擅长悼词。在家族里他是出了名的嘴笨。谈判桌上靠数据说话,应酬场上靠喝酒扛过去。
但他在心里把那七百个人的编号过了一遍。
不是名字,他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是编号。
D7-051到D7-751。
这些银海草,说不定是为了纪念他们而生长出来的呢?
赵克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那个搓手指的年轻操作员不搓了。他抬起袖子,擦了一下鼻子。
没人哭。
渊域待久了的人不太会哭。
安静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赵克打破了沉默。不是用嘴。
是他手里那台没开机的生命探测仪自己响了。
嘀——
所有人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赵克低头看着探测仪的屏幕。待机状态。电源灯是灭的。但蜂鸣器在叫。
他快速按下启动键。
屏幕亮起来。扫描波纹从中心向外扩散。
一个绿色的生命信号点,出现在正前方四十米的位置。
“什么东西?”赵克抬起探测仪,朝那个方向扫了一下。信号没有消失,反而更亮了。
甲凯风站起来。
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
前方四十米,是一片密集的银海草丛。草叶高过头顶,完全遮蔽了视线。
兽潮的残余个体?
那道雷暴蒸发了两公里内所有的渊蚀体,按理说不可能有残留。但甲凯风在渊域待了两年,学到的第一条铁律就是——永远不要相信“不可能”。
配枪从枪套里抽出来。保险打开。枪栓拉动。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银色草海中格外刺耳。
身后十名随行人员瞬间散开。五人一组,左右两翼包抄。枪口齐刷刷指向信号源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