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聚集人数越来越多。
搓手指的年轻操作员不搓了。
他站在升降梯出口处,嘴巴张得老大,下巴上的肌肉在抽搐。想说什么,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旁边一名随行军官的配枪从手里滑落,砸在结晶体碎片上,金属撞击声清脆又突兀。没人弯腰去捡。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片不断吐出活人的银色草海吸走了。
赵克操作点名系统。
掌上终端的屏幕亮起淡绿色的底光。生物信号识别程序启动,逐一比对每一个进入有效范围的生命特征。编号、血型、觉醒职业指纹、DNA碎片序列——全部自动匹配。
计数器的数字开始跳动。
47。
128。
589。
677。
数字跳得越来越慢。最后几个光点从草海最远端慢慢靠近。
699。
停了两秒。
赵克的眼皮跳了一下。
700。
计数器定格。屏幕右上角弹出一行绿色小字:编制满员,异常伤亡归零。
七百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甲凯风的腿软了一瞬。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在什么东西上。低头一看——是地上那三只金属折叠杯。琥珀色的酒液还没渗完,在杯底晃荡。
造孽啊!
给活人敬的酒。
他弯腰,从脚边的碎石堆里扒拉出一个东西。沾满灰的金属外壳,拇指大小的红色按钮,外圈套着防误触的透明翻盖。
自毁引爆器。
刚才从他手里滑落,滚进操作台底部线缆堆的那个。被雷暴的冲击波震到了地面上,又被他自己踢到了这里。
甲凯风把引爆器翻过来,盯着背面的状态指示灯。绿灯。待机。没有触发。
“赵克。”
“在。”
“自毁程序……启动了没有?”
赵克停下手里的操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甲凯风没在开玩笑。
“银海市的核心反应堆殉爆了没有?我们是不是已经死完了?你不许骗我!!”
赵克张了张嘴,又闭上。
在场七百多个人里,至少有三分之一在想同一个问题。但只有甲凯风说出来了。
纪云走到甲凯风面前。
他没敬礼。从腰间枪套里抽出配枪,退出弹匣,用拇指顶出一颗实弹。黄铜弹壳在暗红色天光下泛着暖光。
纪云把那颗子弹搁在甲凯风的手掌上。
“甲执政,天堂不配发制式弹药。”
金属棱角硌进肉里。冷的,硬的,带着火药残留的苦涩气味。掌纹上被压出一道清晰的凹痕。
疼。
是活着的疼。
甲凯风攥住那颗子弹,抬头看纪云。
“怎么回事??”
纪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七百个从草海里走出来的人。他们三三两两站在空地上,有人在互相确认身份,有人蹲在地上摸自己的脸,有人呆呆地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掌翻来覆去。
“雷暴落下来的时候,我闭眼了。”
纪云的声线很平。打了八年仗的人讲述自己的死亡经过时,用的是汇报任务的口吻。
“然后就没了。不是失去意识的那种没了。是整个人——身体、骨头、血,全散了。像被人一把拆开,每个零件都还在,但不在一起了。”
他顿了一下。
“再睁眼,就在草地里躺着。身上光溜溜的,伤全好了。我换了身衣服和备用装备,就赶紧往这里赶。”
纪云抬起右手,把袖子撸上去。前臂内侧有一道三厘米长的旧疤——两年前被酸蚀蛛尾刺划的。
疤还在。
“旧伤留着,新伤全没了。不是治疗,是重新长了一个身体出来。”
甲凯风的手指捏着那颗子弹,关节微微泛酸。
他当了二十三年执政官。见过最离谱的事是第八战区顶尖职业者单人清剿一个中型巢穴。那已经是教科书级别的战力天花板。
眼前这个——
把七百个已经死透的人,连肉体带记忆,原样复刻一遍。
赵克从旁边的废墟堆里拖出一根半截的通讯天线。备用的。主天线阵列被雷暴烧毁了,这根塞在应急物资箱底层,裹着三层防电磁脉冲的铅箔布。
他三下两下把铅箔布扯开,接上便携式信号放大器,调频,对准最近的中继卫星轨道方位。
主控台的指示灯从红跳黄,从黄跳绿。
信号接通了。
刺啦一声。机器从待机状态中苏醒。
紧接着,就是数条被积压的消息。
赵克弯腰凑近屏幕,拇指在滚动条上飞速划动。甲凯风没去看。他把那颗黄铜子弹放回操作台上,金属壳体在台面滚了半圈,停住。
“全员解除一级战备。”
命令从嗓子里挤出来时,甲凯风自己都觉得不真实。十二个小时前他下达的是“死守至最后一人”,现在他站在满地银海草的焦土上,给七百个死而复生的人解除战备状态。
配枪插回枪套。保险扣好。搭扣合上的咔哒声在安静的空地里格外清楚。
“甲执政。”赵克直起腰,手里还捏着探测仪。“我有个想法。”
甲凯风抬下巴示意他说。
“那道雷暴——有没有可能本身就带敌我识别?能量释放的瞬间自动绕开了友方生物体。从技术角度来讲,部分神话级以上职业者的范围性攻击技能确实存在智能筛选机制,只是覆盖面不会这么大。但如果施术者的等级足够高……”
赵克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小。
纪云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
听完赵克的推测,他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但很确定。
“不是绕开的。”
赵克转头看他。
纪云没说话,两只手伸到脖子后面,把作战服的高领拉链拽下来。领口敞开,露出锁骨。
左侧锁骨往下两指的位置,皮肤光滑完整,连毛孔的纹理都均匀得不像话。
赵克盯着那片皮肤看了两秒,没反应过来。
甲凯风反应过来了。
纪云的档案他翻过。三年前第五战区的那场遭遇战,流弹碎片贯穿左锁骨下方,留下一道蜈蚣状的缝合疤。军医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永久性瘢痕,战力影响小,建议长期保守治疗,不予二次手术。
疤没了。
纪云又把右袖撸上去。前臂内侧那道三厘米的旧伤疤还在。
“酸蚀蛛划的这道,两年了,没长好但也不影响什么。留着了。”纪云指了指光溜溜的锁骨位置,“这条,当年缝了十四针,阴天就疼,影响出刀速度。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