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了很远。
远到回头已经看不见营地的火光,远到连门徒们的呼噜声都被夜风吞干净了。
橄榄树的枝杈在头顶交织成一片黑色的网,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的光斑。
尤达停下脚步。
“拉比。”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警觉。跟了耶宿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个人了。半夜把他单独叫出来,走这么远,不说一句话,这不对。
“发生什么事了?”
耶宿没有立刻回答。他背对着尤达,面朝萨冷城的方向站着。城墙上的火光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排快要燃尽的蜡烛。
“该亚法和督抚谈妥了。”
耶宿的声音很平。
“逾越节之前。我和你们所有人,一个不留。”
尤达整个人僵了一下。
弹幕在这时候涌了出来。
“来了来了!”
“尤达的反应好真实,不是那种假惊讶,是真的被冻住了。”
尤达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而是他的脑子在飞速转。
逾越节前,还有七天。
该亚法加上皮特的驻军,兵力至少三千。
他们这边,满打满算能拉出来二百个青壮年,其中一半连棍子都没摸过。
账算完了。
“我们必须马上转移。今夜就走。趁他们还没收紧包围圈,往北,回加利利……”
“来不及了。”
耶宿转过身,打断了他。
“今天下午我让安德烈去城门口转了一圈。南门加了一队岗哨,北门多了两辆运兵的马车。出城的路上每隔半里就有巡逻。”
他看着尤达。
“我们被围起来了,尤达。”
尤达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右手攥紧了腰间的钱袋子,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尤达,你是我们中间最聪明的人,也是最冷静的。”耶宿的目光死死地锁着他,“我现在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拉比请吩咐。”尤达单膝跪了下去,膝盖磕在一截裸露的树根上,硌得生疼,但他没挪,“就算是死……”
“不是让你死。”
耶宿再次打断了他。
“是让你去出卖我。”
弹幕炸了。
“来了!!!”
“尤达:???”
“我的妈,这台词说出来比刀子还狠。”
尤达没反应过来。
他跪在那儿,仰着头,脸上的表情在逐渐变化。
“……什么?”
“去找该亚法。”耶宿蹲下来,和他平视,“告诉他,你愿意把我交出去。”
“拉比,你在说什……”
“听我说完。”
“彼特的脾气你知道。如果我把真相告诉他,他会怎么做?”
尤达不说话。他知道。
彼特会拔刀。会带着兄弟们冲进圣殿。然后全死在那儿。
“琼恩呢?安德烈呢?雅各布呢?他们会跑吗?”
不会。他们一个都不会跑。
“所以他们不能知道。”耶宿的声音沉下来,“他们必须以为……是你背叛了我。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恨你,才会在我死后逃离,才能活下来。”
尤达的眼眶红了。
“不……”他摇头,声音开始发抖,“拉比,不!我宁愿陪你死在刀剑底下!让我去圣殿杀了该亚法那条老狗,让我……”
“然后呢?”耶宿的声音很轻。
“然后我们说过的那些话,全部烂在泥土里。我们将变成罗曼人档案室里一行字:某年某月,又一批犹太叛乱者被处决。”
尤达的身体在发抖。
他扑过去,死死地抱住耶宿的腿,脸埋在耶宿那件粗布麻衣的下摆里。哭声闷在布料里,听不太清,但肩膀在剧烈地抖。
“我做不到……拉比……兄弟们会杀了我的……后人……后人会怎么看我?”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他们会叫我叛徒。一百年,两百年,世世代代,所有人都会唾弃我。”
弹幕刷了满屏。
“我操,我哭了。”
“尤达太惨了。”
“他说得没错啊,已经两千年了,谁不骂尤达?结果真相是这样?”
耶宿伸出手,把尤达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两只手抓着尤达的肩膀。
“只能是你。”
四个字。没有解释。
“彼特太冲动。琼恩太年轻。其他人……不够聪明。只有你,能把这出戏演到底。”
“这是父神的指示,只有你能完成这个任务,天国才能降临。”
尤达看着他。
月光下,耶宿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像是在看门徒,更像是在看一个要上战场的士兵。
“而且,”耶宿松开一只手,声音又低了一些,“你还要向他们要钱。”
“……什么?”
“你必须问该亚法要赏金。”
尤达觉得自己被人在胸口捅了一刀。
“该亚法活了七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一个门徒突然跑来说要出卖自己的老师,不要好处、不提条件、只为大义灭亲?他会信?”
“你得让他觉得你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小人。贪财、怕死、唯利是图。越难看越好。这样他才不会起疑心。”
尤达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不哭了。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人从中间抽掉了骨头的柱子,随时会塌,但还撑着。
夜风吹过来。橄榄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有一千个人在窃窃私语。
很久。
久到弹幕都不怎么刷了。
然后尤达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双膝。
额头砸在泥地上。重重的一声闷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磕了九个头。每一下都结结实实,额头上的泥混着血丝。
磕完最后一个,他没起来。趴在地上,声音从泥土里传出来。
“我明白了。”
“老师。”
停了一下。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