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绯瑶的话,晏疏毫不局促。
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以前的都没了,这次来九阜观大半年,哪还有工夫认识什么红颜知己。”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如今我认识的人,拢共也就这观里的几个。”
“女子里头,除了你,就是白姑娘了。而我同你更熟悉一些……”
绯瑶抬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那你是什么意思?”
晏疏把手一摊,那姿势坦荡得近乎无赖,可他的耳朵尖却微微泛了红,和他那副从容的语气各说各的:
“就是想求你救个急。跟我回去一趟,让家里人看看,就说我有眉目了。不用做什么的,应付过去就成。”
绯瑶把针线往竹篮里一搁,抬起眼来。
“有点意思。”她把尾音拖着,然后看向晏疏那对还没褪干净颜色的耳朵尖,再到他那副明明紧张得要命却偏要装得云淡风轻的脸。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弯,像是被什么念头挠中了痒处。
“行,跟你走一趟。”
晏疏眼睛一亮,他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把这个答复钉得更牢靠些,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多了反而画蛇添足,便只是抿着嘴,把那道压了几次都没压住的弧度又往下按了按。
屋檐下,提着鱼竿正要出门的苍叟将这些话听了个完全,他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来:“跟晏清一个德性。”
话音刚落,他便往外走,但在路过晏疏身边时脚步微微停了一瞬。
他偏头看了晏疏一眼,这一眼里没有方才那句冷哼里的嘲讽,却多了些旁的什么东西。
绯瑶是狐妖,晏疏还不知道。
晏疏听了苍叟的话,面色讪讪的,他没急着说些什么,而是下意识的看向了绯瑶。
而此时的绯瑶全然未在意这话,而是冲着白未晞的屋子喊了一声。
“你和我们同去如何?”
“不去。”白未晞应了一声。
对于白未晞的拒绝,绯瑶倒也不意外,而是拿起了帕子,继续绣了起来。
次日清晨,檐归已将准备好的干粮递了上去,其他人都站在了山门口。
绯瑶今日披了件灰蓝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
同其他人说完话后,她和白未晞对视了一眼,她们之间没有多余的话,白未晞朝她点了点头,绯瑶便同晏疏转身离开了。
院子里安静了大约三息。
然后一道黑影从屋顶上直直地栽了下来。鬼车扑棱在石桌上,它的主首仰天发出一声长啸,那声音又尖又亮。
“憋死本仙了!”
而此时,素衣也从廊柱后面缓缓现了形。她的肤色已经褪去了大半青红,显出极淡极淡的一层灰白。
那头蓬乱的长发已被她编成了一条辫子,妥帖地垂在肩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有了一丝眼白的眼睛。
她飘在半空中,脚尖离地不过半尺,比半年前压低了整整一大截。
有了鬼车的叫喊,院落里这些天再没了清静。
除夕这日,檐归早早的便在院子里支起了长条桌。
到了傍晚,白未晞从屋里捧出几捆东西搁在石桌上。那东西用红纸裹着,圆滚滚的,像几截粗竹筒。
檐归凑近了看,不认识,小九伸手想摸,被苍叟轻轻拍开了手背。
“这是焰火,”乘雾弯腰端详了一番,“贫道年轻时在建州见过一回,拿多层纸卷裹了火药和金属粉,点着了能喷出几尺高的火花。这东西不便宜,你从哪里弄来的?”
白未晞说尤溪县城里买的。
“尤溪县城现在连这个都有了?”乘雾捋着胡子感叹,“贫道果然是太久没下山了。”
鬼车蹲在屋顶上,九颗脑袋歪来歪去地看着那些纸筒。它没见过这东西,但出于对“火”这个字的天然警觉,它把翅膀又往里收了收。
素衣从廊下探出半个身子,眼睛里透着好奇。彪子也站了起来,来回打量着。
闻澈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石桌前。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纸筒粗糙的表面,顺着红纸的纹路慢慢摸了一圈。
第一支烟花是白未晞点的。她将香头凑近引线,青烟冒起的瞬间退后半步,那纸筒噗的一声喷出一道银亮的火光。
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窜,在半空中溅开一簇簇赤红、明黄、碧绿的光点,火花窜到最高处时,发出了清脆的爆响。
闻澈仰着脸,她看到的是模糊的光亮,但即使这般也是入神的很。
第二支是小九冲过去要点的,但到了跟前却是有些紧张,在引线上戳了好几下也没点着,
最后还是檐归帮她扶稳了纸筒。引线呲呲地燃起来,他慌忙往后退了很远,烟花喷出来时他又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
很快,一捆捆接连的点了起来。
乘雾站在廊下,手里端着碗热茶。他看了一会儿满院的火树银花,脸上满是笑意。
最后一捆烟花放完,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石桌上落了一层细碎的纸屑。
闻澈还仰着脸,朝方才火花最亮的那片夜空望了好一会儿,直到檐归招呼大家用饭,她才回过神来。
今年的年夜饭菜色依旧丰盛,但白未晞面前多了一样旁人没有的东西。
一份菌汤,那些菌子生得极好看,各种颜色的都有,还有一种伞盖上红一道黄一道的,边缘还泛着幽幽的蓝。
这碗汤端上来时,桌上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一下筷子。
苍叟的目光在那碗菌子汤上停了一瞬,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小九坐在苍叟旁边,筷子举在半空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未晞面前那碗菌子汤。
这香味太霸道了,从煮的时候香味飘出来,他就已经跑去灶房闻过好几次了。
“白姑娘,”他终于忍不住了,筷子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前探了半个身子,“你碗里的是什么味道?”他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我就问问,没想吃。”
乘雾端起酒碗,拿筷子朝小九的方向点了点:“别惦记了,她碗里的这些玩意,吃下去必死,怎的?你也想和素衣一起修炼?”
苍叟嘴角又抽了一下,端起酒碗灌了一口。那碗菌子汤的味道还在空气里飘着,鼻尖的酒味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