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的话音刚落，素衣便转过头来，那双有了些许眼白的眸子看着他，语气认真：“好啊，我们一起。”
小九被她这一声“一起”噎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了一把，抓住桌沿才稳住身形：“不了不了不了！”他使劲摆手。
几人看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笑了起来。
闻澈抿着嘴，把笑压了压，偏头朝小九的方向看过去，带着藏不住的促狭：“你放心吃吧，没事的。反正你吃了也修炼不成。”
小九转过头，一脸茫然：“为什么？”
檐归刚夹起来的一块腊肉停在半空中，忽然反应过来，不由的抿了抿嘴唇。
乘雾更是不住点头，“澈儿说的有理！”
苍叟则是瞥了小九一眼，“因为你小子没心没肺，死了也留不下来！”
小九一听，不仅不恼，反而嘿嘿一笑。
“想那么多作甚，活一天算一天就成！”
“你这傻小子。”苍叟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哪傻了，这才是大智慧！”乘雾欣赏的很，然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白未晞面前那碗五颜六色的菌汤上，捋了捋胡子，开口道：
“说起这菌子，我倒想起不少早年的趣事。很多普通人误食了不会立刻出事，反倒会做出一堆荒唐又好笑的怪事。”
鬼车从碗里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连忙问道：“什么怪事？”
“有一回，在闽北一个村子里，”乘雾靠在椅背上，目光往正殿的屋梁上飘去，“有个樵夫，进山砍柴时顺手采了一篮子菌子回来煮汤。那菌子长得普普通通，灰扑扑的，谁也没当回事。喝完了汤，他就坐在门槛上发呆，过了片刻忽然站起来，把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全脱了，叠得整整齐齐码在门口。他媳妇吓坏了，问他干什么。他说他是块石头，石头不穿衣裳。”
檐归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表情介于同情和憋笑之间。小九已经开始笑了，又觉得不太厚道，拿手捂着嘴。
“他媳妇赶紧去找郎中。等她再回来时，发现他叠好放在门口的那堆衣裳不见了，问了一句‘衣裳呢’。”乘雾捋着胡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人家站在院子里，理直气壮地说：‘我现在是一棵青松，哪有什么衣裳？’他媳妇吓坏了。这时郎中说了句，你是被风吹下来的松塔，落在了屋内床上。”
“他回去了？”小九忙问。
“回去了，还是从窗户跳进去的。”
“为什么要从窗户进？”
“因为是从窗户落进去的松塔啊！”
“哈哈——”
一连串笑声响起，白未晞吃着碗里的菌子，听得很是认真！
“后来那樵夫在炕上躺了两天，醒了。问他可还记得？他说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他是一块大石头，其他石头笑话他穿衣服…… 说他不是个正经石头，正经石头是不穿衣服的。”
桌上又笑了一阵。乘雾等笑声歇了，才继续开口，这回语气慢了些，像是在挑拣记忆里哪件事最值得拿出来说。
“还有个更奇的事，”乘雾继续说道：“从前有个藏书世家，家里祖宅堆了无数古老书卷、陈旧器物，上面全是早就失传的古文字，晦涩难懂，他家几代人一直钻研。”
“那家最小的少年，字都认不全，不小心误食了菌子。但他却半点没有疯癫失态，反而眼神清亮，看着那些没人能看懂的古文字，居然全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他连着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将一些古卷拿起开始讲了起来，他的注解清楚，条理清晰，家里人见状，心生诧异，但还是录写下来。”
“等菌子的效力彻底散去，他恢复了神智，再看那些古文字，又变回了满眼陌生，一个字都不认得。”
“后来经过一番研读探究，确定了那些内容，句句精准，完全贴合古意，没有一处错漏。”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小九听得目瞪口呆，怔怔盯着那碗菌汤，小声惊叹：“这菌子也太神奇了吧？居然能让人一下子看懂失传的古字！”
闻澈眼底也浮出几分讶异，轻声感慨：“幻境开窍，实在是造化玄妙。”
苍叟则是摇了摇头，“玄妙归玄妙，寻常人根本消受不起。痴颠几日事小，丧命疯魔一生的也不是少数。”
苍叟的话刚落，小九便缩了缩脖子，把自己面前那碗普通的蘑菇汤悄悄往远处推了半寸。
“老道士你说完了？”鬼车则是听得意犹未尽，“还有别的没？又是石头又是松塔的，还有能认古字的，你们人吃了菌子闹的乐子可真不少！”
“没了，不说了，喝酒喝酒！”乘雾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
从初五开始，香客们多了起来，九阜观的廊檐上常立着只山鹰。
上元节前夕的时候，山门外响起了马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绯瑶和晏疏赶着马车回来了。
小九看着掀开的车帘，直接惊呼道：“我的天，你们去进货了吗？”
马车里堆得满满当当。车厢里摞着很多匹布，靛青的、月白的、秋香色的，都是越州本地织的。
布匹旁边塞着几袋子米和酒，还有好几捆风干的火腿和腊鸭。还有一旁耐存放的几摞糕点，另外还有两个大木箱。
“这些是晏疏娘非要准备的。我说了不用带这么多，拦都拦不住。”绯瑶眼中微动。
晏疏立在一旁，耳朵尖又泛了红。
他干咳了一声，“先帮忙把这些放进观里吧！”
小九长长的“哦”了一声后，然后挤眉弄眼的开始和檐归一起搬东西。
乘雾站在一旁，眉头紧了紧，沉思了片刻后，又笑着迎了上来，“好东西，这些都是好东西啊！”
“你们先收拾吧！我有些累了，得休息一下！”绯瑶则是上前拉了拉白未晞的袖子，“帕子我绣好了，你先进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