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这日,乘雾一大早就站在院子里宣布:今天不做饭,一起去尤溪县城看灯。
小九从廊下探出头,手里的木剑还没放下,额头上挂着一层薄汗,眼睛倒是先亮了。
自从来到观里,他吃的很好,个子蹿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些,眼睛亮的很。
他把木剑靠在墙根,“那我得穿上那件新衣。”便转身进了屋。
檐归正在灶房门口劈柴,听见这话后应了一声,把劈好的柴码整齐, 封了灶膛里的火。
收拾妥当,一行人便下了山。
彪子去林子里了,鬼车盘旋在空中。
白未晞和闻澈走在最前。
绯瑶走在最后,她今日穿了件绛紫色的窄袖长裙,外头罩了件同色的纱衫,腰间束着一条银链子,面衣是月白色的绡纱。
晏疏被檐归和小九围着,但他总是时不时的趁着挠额头的时候侧头向后看去。
这一路他们走走停停,快到城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进了县城后,满街的灯火把夜色往后逼退了半条街。
闻澈在城门洞里站住了。
她把脸慢慢抬起来,朝着主街的方向,那些灯火在她眼里不是一盏一盏的,而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光,有暖黄的,有橘红的,有白亮得发青的,层层叠叠地铺在一起。
光影在她的瞳孔里流转,她的瞳孔在缓缓地收缩、调整。
檐归站在她旁边,手臂微微抬起来,在她身后悬着,没有碰到她,只是隔空护着。
主街两旁挂满了灯。
纱灯、纸灯、走马灯,方的圆的八角的十二面的,有的绘着仕女图,有的写着灯谜,有的灯面上只题了一句诗,灯火映着墨迹,字便像是在光里浮动。
街边的摊子上冒着热气,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小九在一个灯谜摊前停下来,看了两眼。苍叟站在他旁边,竹竿顿在地上,顺着他的目光往那盏灯上扫了一眼。
“你猜出来了?”苍叟问了一声。
小九摇了摇头,看不懂,一点都看不懂。
“我觉得还是吃食比较适合我!”
绯瑶走在人群中,街边的人时不时往她这边看,有年轻男子走过她身边时脚步明显放慢了,有妇人拉着孩子往旁边让了让,一边让一边回头打量。
这些目光她早已习惯了,可她今日的脊背绷得比平时紧一些,晏疏正走在她一侧,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没有往绯瑶那边看,至少没有明显地看。
“越州的上元节比这里热闹些,越州城里有条河,上元节放河灯,满河都是。”
“哦。”绯瑶应了一声。
“这里有盏神农尝百草的纱灯。”小九冲着他们喊了一声。
绯瑶先走了过去,晏疏凑近的时候,肩头离她不过两三寸的距离。
看完往前走的时候,人潮忽然挤了一下。晏疏连忙伸手替绯瑶挡着涌向前的人群。
人潮过去后,他把手收回去,清了清嗓子。
“人挺多的。”
绯瑶垂着眼,没有应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九一边啃着饼一边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再往前走,到了县衙前的空地上,搭着一座灯棚。
棚里挂着一盏最大的走马灯,足有一人多高,分上下三层,每一层都绘着不同的故事。
最上层是八仙过海,中层是牛郎织女,下层是嫦娥奔月。
灯火一照,三层灯面齐齐转动,嫦娥往上飞,织女往桥边走,八仙在海上,影子在灯面上流转不息。
闻澈站在灯棚前面,仰着脸。
她看到的那盏灯是一团巨大的、缓缓流转的光。光里面有影子在动,分不清是嫦娥还是织女。
白未晞站在人群后面,鬼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那个最大的灯,里面烧了多少根蜡烛?”
“不知道。”白未晞说。
“本大仙觉得至少二十根。”鬼车说,“不然不能这么亮。”
“娘,那只小雀儿飞的好低,你快给我抓过来!”一个小男娃的声音响起。
鬼车蹭的飞了上去!
……
上元节过后第二天,晏疏开始给闻澈施针。
他在闻澈的屋子里腾出一张干净的方桌,铺上白布,把针囊、药碗、艾条和一小碟调好的墨绿色药膏一字排开。
窗户开了一半,让早上的日光照进来,又不至于太刺眼。
闻澈坐在桌边,双手搁在膝上。
“今天先试针,”晏疏把银针在药碗里浸过,取出来在火上微微烤了烤,“取穴不多,主要是探查目络的反应。你感觉到的任何酸、麻、胀、热,都要告诉我。”
“好。”闻澈点头。
檐归站在门口,后背贴着门框,目露紧张。
“师兄,”闻澈偏了偏头,朝着门口的方向,“你挡着光了。”
檐归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差点撞翻廊下的花盆。
银针一根一根地落下去。晴明、攒竹、鱼腰、丝竹空、瞳子髎,每一针都又稳又轻。
闻澈的睫毛微微发颤,但她没有动。
“睛明穴有胀感。”她说。
“正常。”晏疏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目络的气还在,比我预估的还要好一些。”
绯瑶靠在窗外的廊柱上,没有进去。
鬼车从屋顶上倒挂下来,九颗脑袋塞在窗户缝里偷偷往里看,被绯瑶伸手拨开了两颗。
最后一根针捻进去之后,闻澈轻轻吸了一口气。
“有点酸。”
“哪一处?”
“这里。”她用手指了指右边眉毛的末端。
晏疏在那根针的针尾上轻轻捻了一下,闻澈的眉头舒展了。
“好了。”
留针一炷香的功夫,晏疏把针一根一根地取下来,用药膏在她眼眶周围薄薄敷了一层。
“三天后再施第二次。”晏疏把银针收进针囊,“目络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强,气没有断。这个法子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