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瑶推开门,进了屋子,随手把斗篷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喏。”
白未晞接过来,撑开。
帕子是月白的底子,四角用银灰色的丝线绣了一圈细细的边。
正中间蹲着一只狐狸爪子,爪尖朝下,肉垫朝上,圆鼓鼓的,胖得有些过分。
那爪印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有几处丝线拉得太紧,把布面扯出了细小的褶皱。
肉垫本该是椭圆的,被她绣成了不太规则的圆,像一颗被捏扁了的豆子。
爪尖倒是绣得尖,可长短不太一样,有一根明显比其他几根短了半截。
白未晞认真看着。
绯瑶站在旁边,“本来想绣朵花的,绣了拆,拆了绣,怎么都不像。绣牡丹像块红疙瘩,绣梅花像几粒芝麻,绣兰花更不像话,檐归看了半天问我是不是在绣蒜苗。”
她有些尴尬的看着白未晞一眼。
白未晞把帕子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的针脚比正面还乱,线头东一个西一个,有几处打了结,鼓着小小的疙瘩,收针的地方缠成一团。
“狐爪的这种已经是第七条了,”绯瑶靠在窗边,抱起了胳膊。
她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说完之后嘴角还往上挑了挑,像是觉得这件事说出来有点好笑。
但她的眼神却左右飘着,透着些许紧张。
白未晞把帕子叠好,收进了袖子里。
“很好。”
“哪里好了,爪子都绣歪了。”绯瑶说。
“是你绣的。”
绯瑶眸色一动,看着白未晞的时候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连忙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把腿一盘,开始讲越州的事。
“晏家老宅在越州城东,占了小半条巷子。门头倒不张扬,推开大门往里去,一进一进的院子,回廊套着回廊,光天井就有四个。”
“对了,我见着晏清了!”她脖子往前伸了伸。
“他头发灰白,腰板还是直的。我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年轻的时候绝对是个美男子。”
“五官的底子摆在那里,七十多了还能看出轮廓,眉眼很深,鼻梁挺直。虽然皮肉都松了,可骨架还在。”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往白未晞这边凑了凑,语气里浮上一丝促狭:“苍叟可没说人家晏清长得好,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白未晞在桌边坐下来,没有插话。
绯瑶继续讲了起来。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旁边站着两个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一个给他递茶,一个给他捶腿,老头子就那么坐着,茶喝一口。”
“对了,晏清娶了好多房,正妻只有喜妹,生了晏宁一个,就是晏疏他爹。”
“庶出的有不少,如今都在越州城里各自开了宅子。过年那几天全回来了,拖家带口的,光是小孩子就满地跑了十来个,厅里吃饭摆了三大桌,仆妇丫鬟端菜的端菜,抱孩子的抱孩子,热闹是真热闹。”
“晏疏他爹晏宁,性子很慢,说话慢,做事也慢,见人先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看不见一点棱角。”
“他没妾室没通房,见了我头一句话不是问‘姑娘哪里人’,是问‘路上累不累,吃了没’。”
“所以我怀疑晏疏说拿烛台砸他的事是假的!”
“晏疏他娘更是,直接拉着我的手不放,左看右看,夸个不停,回头就冲着晏疏来了句‘你总算干了件人事’。”
“晏疏在旁边脸都绿了。”绯瑶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娘当天晚上就给我单独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被褥全是新的,桌上还摆了点心,都是越州那边的甜糕。第二天一早又让人送热水来,我看她那架势,恨不得我当天就改口喊娘。”
“晏疏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哥哥叫晏砚,已经成亲了,妻子是越州本地一户书香门第的姑娘,话不多,见人先行礼,板正的很。弟弟叫晏舟,也成了亲,媳妇是个爽利性子,笑起来嗓门比晏舟还大。妹妹最小,叫晏荇,嫁到杭州去了,年初四的时候回来了,怀里抱着个奶娃娃,见了我一直拿眼睛瞄,瞄完了凑到晏疏耳朵边说了句什么,晏疏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
白未晞静静的听着,给她递了碗水过去。
“不过,”绯瑶一口气喝了半碗,换了个姿势靠在床头,“也不是人人都好。正月初二那天,晏家那些庶出的叔伯婶娘都来了,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晏疏带我进去的时候,满屋子的人眼睛齐刷刷地钉过来,那场面你是没见着。”
“有几个人说的话不太好听。”她的语气淡下来,“有个婶娘,尖下巴薄嘴唇,笑起来腮帮子上两坨肉,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开口第一句是‘姑娘是哪里人呀’。我说我住在九阜山。她眉毛一挑,‘哦’了一声,那个‘哦’字拖得老长,后面跟着一句‘山里来的呀’。”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山里好,山里清净’。话是好话,语气不是那个语气。还有个年轻媳妇,笑得客客气气的,问我家中是做什么的,我说没有家人,她就开始用鼻孔看我,但嘴上却说着‘姑娘不容易’。”
“我当时没怎么着,这些嘴脸我见得多了。可晏疏不知道听谁讲了,不干了。”
绯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白未晞,“当天晚上,他拿着一把刮骨刀就去敲那几家人的门了。”
“他说嘴歪眼斜他能治,舌头上长刺他也能治,刮了就行……”
“后来是他爹跑过来把他拽回去的。”绯瑶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晏宁拽着他往出走,一边走一边训他,可训话的内容是‘本事都学哪了,学以致用会不会?烂嘴烂脸的东西不会配?’。”
“第二天,那几家人连口水都不敢喝,直接收拾东西先走了!”绯瑶说到这笑出了声。
“后来剩下的人就安分了,晏清对此什么都没说,但送了我个东西。”
绯瑶掏出一块古玉看了片刻,接着道:“总之,他爹他娘他祖父对我都挺好的。”她把腿伸直,脚踝交叠着搁在床沿上,语气懒洋洋的,“好得我都有点心虚了。”
白未晞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可绯瑶偏偏被她看得把脸转向了窗户。
“行了,我的事说完了。”她从床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裳,“我们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