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的山和沪上的楼,完全是两个世界的造物。
阿贝站在码头上,目光越过浑浊的江水,望向四周连绵起伏的青山。那些山并不高峻,却生得极密,一座挨着一座,像是一道道巨大的青色屏风,将天地间的喧嚣都隔绝在外。山脚下零星散落着几处村落,白墙黑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悠长而空旷,听得人心头莫名一静。
“走吧。”
走在前面的莫隆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江风吹糙了嗓子。
他没有回头,只是步子迈得不快,却极稳。阿贝跟在他身后,视线落在他略显佝偻的背影上——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凸起,像是两座沉默的山丘。后颈的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
这是个吃过苦的人。阿贝在心里默默想道,而且吃过很多苦。
齐啸云走在最后,手里提着阿贝那只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袱,一路上沉默寡言,只是偶尔抬眼,目光在阿贝和莫隆之间流转,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进山的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泥土混合而成的羊肠小道。前两日刚下过一场透雨,路面泥泞不堪,踩上去软绵绵的,稍不留神就会陷进泥坑里。阿贝穿着那双养母纳的千层底布鞋,走得小心翼翼,鞋面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了不少泥点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恍惚间竟想起小时候养父带她走田埂的情景。那时也是这样,她一走一脚泥,养父就在前面哈哈大笑,逗她说:“咱们阿贝是城里来的小姐,这双脚可是沾不得泥的。”
那时候她不懂,只当是养父在哄她开心。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或许真的是那个“城里来的小姐”,只是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让她在泥泞里滚了十七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雾气渐渐散去,一个古朴的村落出现在眼前。
村口矗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樟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凉。树下蹲着几条黄白色的土狗,见有生人靠近,警惕地竖起耳朵“汪汪”叫了几声,确认没有威胁后,又懒洋洋地趴回去继续晒太阳。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树下的石墩上,有的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圈在空气中缓缓散开;有的手里拿着竹篾,正熟练地编着竹筐。看见莫隆领着两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走来,他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来。
“老莫,回来啦?”
“这是……客人?”
莫隆停下脚步,冲着老人们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没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继续赶路。
阿贝从那些老人面前走过时,明显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稀罕物。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村子不大,统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大多大同小异——黄土夯成的墙,黑瓦盖的顶,木门虚掩着。有的门口挂着金黄的玉米棒子,有的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几个光着屁股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看见生人,都停下来,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看。
莫隆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户人家,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进来吧。”
阿贝站在门口,目光穿过门槛,落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几簇青苔。靠墙的地方种着几畦青菜,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挂着晨露。墙角搭着一个简易的鸡窝,几只芦花母鸡正在里面咕咕叫着觅食。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桌上放着一个竹制茶盘,里面是一套粗瓷茶壶和几个缺了口的杯子。
正屋是三间土房,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房。堂屋的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光线有些昏暗,正中摆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已经泛黄的山水画,画轴都有些破损了。
“简陋得很。”莫隆站在院子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局促和自卑,“比不得沪上的大宅子。”
阿贝摇了摇头,迈步走进院子。
她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鸡粪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淡淡炊烟味。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牛叫,悠长而慵懒,让人心头莫名安定。
莫隆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进屋坐吧。”他转过身,声音有些发颤,“外面风大。”
堂屋里光线确实有些暗,只有门和窗户透进来的几束光柱,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阿贝在方桌旁坐下,齐啸云将包袱轻轻放在墙角,也在她身旁坐下。
莫隆拎起茶壶,给他们倒茶。茶水是那种最粗砺的茶叶泡的,颜色深红发黑,但热气腾腾,带着一股浓郁的烟火气。
“喝点茶,暖和暖和。”莫隆将茶杯推到阿贝面前,手指有些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洗不净的泥土。
阿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很苦,涩得舌头有些发麻,但咽下去之后,嘴里却泛起一股淡淡的回甘。这味道让她想起养父,他也最爱喝这种粗茶,常说:“这茶便宜,解渴,喝惯了那些名贵的,反倒觉得不对味。”
“你娘说……”莫隆坐在对面,双手局促地搓着膝盖,声音有些迟疑,“你叫阿贝?”
阿贝点点头,放下茶杯:“嗯,养父给我取的,说是宝贝的意思。”
“这名字好。”莫隆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贝,宝贝。你本来就是我们的宝贝。”
阿贝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晃动的茶水。茶水倒映着她模糊的脸庞,和那个在江南水乡长大的女孩重叠在一起。
“你……这些年,”莫隆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继续问道,“过得好不好?”
阿贝抬起头,直视着这个男人。
这个头发花白、满脸沧桑的男人,是她的亲生父亲。此刻,他正用一种近乎祈求的眼神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愧疚、期盼,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惶恐,像是生怕她说出一个“不好”字。
那一瞬间,阿贝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按理说,她应该恨他的。如果不是他当年被人陷害,家破人亡,她就不会被抱走,就不会在江南的水乡里风吹日晒长大,就不会有这二十年的骨肉分离。
可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看着他眼里的愧疚和期盼,她发现自己竟然恨不起来。
“挺好的。”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养父母对我很好,没让我受过委屈。”
莫隆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堂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鸡叫声和远处隐约的牛叫,打破了这份寂静。
过了许久,莫隆才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对不起你……我没能护住你,让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吃这么多苦。我不是个好父亲。”
阿贝看着他,心里的那道防线忽然就塌了一角。
“不是你的错。”她忽然说道,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莫隆愣住了,抬起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她。
“那些人害你,不是你的错。”阿贝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也是受害者。”
莫隆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别过头,慌乱地用手背去擦,可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一直坐在旁边的齐啸云见状,轻轻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顺手将堂屋的门带上。
堂屋里只剩下阿贝和莫隆,还有窗外那几只不知疲倦的母鸡。
“你娘说,”莫隆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颤抖的声音,“你绣花绣得好,在沪上拿了金奖?”
阿贝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随便绣绣,运气好罢了。”
“那是天赋。”莫隆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那是阿贝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神采,“像我。你奶奶也绣得好,我们家祖上就是开绣坊的,传了好几代。你奶奶的绣品,当年在沪上也是出了名的,连洋人都抢着要。后来兵荒马乱,绣坊关了,这门手艺也就……”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低沉了下去,似乎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
阿贝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一直贴身佩戴的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玉佩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莫隆看到玉佩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是……”
“养父给我的。”阿贝轻声道,“他说是在码头捡到我的时候,就在我怀里。”
莫隆的手指终于落在了玉佩上,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是莫家的东西……真的是莫家的东西……”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悲痛。
阿贝看着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原来,血脉真的是割不断的。哪怕隔了十七年的光阴,哪怕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只要看到这块玉佩,看到这张相似的脸,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亲情,就会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爸。”她忽然开口,轻轻叫了一声。
这一声“爸”,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莫隆再也忍不住,伏在桌子上,放声大哭起来。
门外,齐啸云靠在土墙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抬头望向天空。
天色微青,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在江南水乡长大的女孩,终于回家了。
而属于他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