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时分,楼望和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那块青石上睡了一夜,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薄毯。毯子上有淡淡的药草香,是沈清鸢的味道。
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烬。秦九真蜷缩在火边,怀里抱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睡得很沉。昨晚老矿工离开后,三人又聊了很久,直到后半夜才各自睡下。
沈清鸢不在。
楼望和心中一紧,连忙站起身四望。清晨的山谷笼罩在薄雾之中,能见度不过数十米。他正要开口呼唤,忽然听见不远处的矿洞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循声走去。
矿洞口,沈清鸢背对着他,盘膝坐在地上。她的面前摆着那尊弥勒玉佛,佛像在晨雾中泛着淡淡的荧光。她的双手虚按在佛像上方,双目微阖,口中念念有词。
楼望和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片刻后,沈清鸢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醒了?”她头也不回地问。
“嗯。”楼望和走上前,在她身边蹲下,“昨晚没睡好?”
沈清鸢摇摇头,目光落在弥勒玉佛上:“睡不着,就想试试能不能再激活一次秘纹。昨晚老矿工说的那些话,让我总觉得,这玉佛里还藏着什么我们没发现的东西。”
楼望和看向那尊佛像。弥勒佛盘膝而坐,笑容可掬,通体由一块上等羊脂白玉雕成,玉质温润如水,雕工精细入微。若不是亲眼见过它发光显纹,任谁看都只是一件普通的古董玉器。
“有发现吗?”他问。
沈清鸢沉吟片刻,缓缓道:“我昨晚试了很多次,都没能让它发光。但有一刻,我似乎感觉到——它在回应我。”
“回应?”
“就像……就像心跳。”沈清鸢的手轻轻按在佛像上,“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尤其是靠近那个上古矿口的方向,那种感觉会更明显一些。”
楼望和心中一动。
他闭上眼,开启“透玉瞳”。
视野中,弥勒玉佛的内部结构清晰可见——每一道雕痕,每一处纹理,每一丝玉质的流动。但除此之外,确实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试着将感知向外延伸,向那个上古矿口的方向探去。
然后,他浑身一震。
矿口深处,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波动传来。那波动不是声音,不是震动,而是一种奇异的“脉动”,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会引起周围玉石的微弱共鸣。
而弥勒玉佛,正在与那种共鸣同频颤动。
“你感觉到了?”沈清鸢见他的神色变化,轻声问道。
楼望和睁开眼,目光凝重:“下面有东西。”
他掏出昨晚老矿工给的那块玉简,递到沈清鸢面前:“你再看看这个。”
沈清鸢接过玉简,仔细端详。玉简上的纹路密密麻麻,像是某种古老的地图。但那些纹路并非直线,而是蜿蜒曲折,隐隐形成某种图案。
“这是……龙形?”她迟疑道。
楼望和点点头:“昨晚我用‘透玉瞳’看过,这些纹路在视野中会活过来,化作一条龙,钻入地下。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一幅地脉图。”
“地脉图?”
“玉石界有一种说法,好的玉矿,都生长在地脉之上。地脉越旺,玉质越好。而地脉的走向,就像大地的血管,有其自身的规律。”楼望和指向玉简上的某处,“你看这里,这条主脉的末端,正好指向我们昨天发现的那个上古矿口。”
沈清鸢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微微一缩:“所以,那个矿口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整条地脉的……”
“出口。”楼望和接话道,“或者说,入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就在这时,秦九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说两位,大清早的在这儿眉来眼去的,能不能考虑一下单身狗的感受?”
楼望和和沈清鸢同时一愣,随即沈清鸢的脸微微一红。秦九真打着哈欠走过来,一脸促狭地看着他们。
“秦姑娘,别胡说。”沈清鸢别过头去。
秦九真嘿嘿一笑,也不纠缠,目光落在那块玉简上:“咦,这不是昨晚那老头给的玩意儿吗?研究出什么了?”
楼望和把地脉图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秦九真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咱们得再进那个矿口,往下探?”
“有这个想法。”楼望和看向她,“秦姑娘怎么看?”
秦九真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们还记得昨晚那老头最后说的话吗?”
沈清鸢一怔:“什么话?”
“他说,等我们准备好了,可以再来。但下一次,要带够胆子。”秦九真抱起双臂,神色罕见地严肃,“这话什么意思?说明下面的凶险,比昨天我们遇到的还要大得多。”
楼望和点点头:“我知道。但如果不下去,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那个矿口里藏着什么,也不知道‘黑石盟’为什么会对这片矿区这么感兴趣。”
秦九真叹了口气:“行吧,我就知道劝不住你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真遇到什么要命的事,我可不一定能保住你们。”
“秦姑娘肯同行,我们就已经很感激了。”沈清鸢诚恳道。
秦九真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下去?需要准备些什么?”
楼望和想了想:“越早越好。‘黑石盟’的人昨天虽然退了,但肯定会派人盯着这里。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至于准备——”
他看向那个黑黝黝的矿洞口:“照明、绳索、干粮、水,这些都是基本的。另外,最好能找一个熟悉地下矿道的人带路。”
“熟悉矿道的人……”秦九真若有所思,“我倒是有个人选,不过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谁?”
“昨晚那老头。”秦九真道,“他在老坑矿待了几十年,对这片地界的熟悉程度,怕是没几个人能比。而且他既然能把玉简给你们,说明他至少是愿意帮咱们的。”
沈清鸢眼睛一亮:“秦姑娘说得对。那位老人家知道的秘密,远不止这些。如果能请他带路,我们的把握会大很多。”
楼望和想了想,点头道:“那就试试。不过昨晚他走得匆忙,我们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找?”
秦九真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腰牌,木质,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矿”字。
“昨晚他离开的时候,落在这儿的。”秦九真得意地晃了晃腰牌,“我本来想追上去还给他,但想了想,这玩意儿说不定有用,就先收着了。”
楼望和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腰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老坑矿务局,第七号矿监。”
“矿监?”沈清鸢惊讶道,“那位老人家,是矿上的监工?”
“应该是。”秦九真点头,“而且第七号,说明他在矿上的资历很深。这种老矿监,对地下矿道的熟悉程度,比那些挖矿的工人还要厉害。”
楼望和站起身,拍了拍衣襟:“那就先去矿务局找人。”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把昨晚的痕迹清理干净,便向老坑矿的生活区走去。
老坑矿的生活区离矿口不远,步行约莫半个时辰。说是生活区,其实就是一个简陋的集镇,几排低矮的木板房,几家杂货铺、小吃摊,还有一个简陋的矿工宿舍。
矿务局在集镇的东头,是一栋两层高的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老坑矿务局”五个大字。楼望和三人走进去时,里面只有一个干瘦的老账房在打算盘。
“几位有什么事?”老账房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
秦九真上前一步,把那块腰牌拍在柜台上:“我们找这腰牌的主人。”
老账房低头看了一眼腰牌,神色微微一变。
“七爷的腰牌?怎么在你们手里?”
“七爷?”秦九真挑眉,“就是昨晚给我们玉简的那位老人家?”
老账房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们,眼神里满是警惕。
楼望和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老先生别误会。昨晚七爷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我们今天是专程来道谢的。顺便,想请七爷再帮个忙。”
老账房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七爷不在。”
“那他去哪儿了?”沈清鸢问。
“不知道。”老账房摇头,“今儿一早,天还没亮,七爷就来了一趟,交代了一些事情,然后就走了。走之前他留了一句话——”
他看向楼望和:“他说,如果有人拿着他的腰牌来找他,就告诉那人:地脉深处的东西,不是谁都能碰的。要想下去,先把‘透玉瞳’练到第三重再说。”
楼望和心中一震。
第三重?
他的“透玉瞳”自从在缅北公盘觉醒后,一直停留在第二重——可以看穿原石表皮,感知内部玉质的大致分布,但无法做到细致入微的探查。第三重是什么境界,他从未听人提起过,更不知道该怎么修炼。
“七爷还说什么了?”他追问。
老账房想了想:“他还说,如果那人问起第三重怎么练,就让他去矿口北面的断崖,那里有一块‘试玉壁’。能在壁上看出门道,自然就知道第三重是什么了。”
说完这些,老账房便不再开口,埋头继续打算盘。
三人对视一眼,退出矿务局。
“断崖在哪儿?”楼望和问。
秦九真指向北边:“那边,翻过两座山头就到了。我以前听人说过,那地方是以前老坑矿的采玉遗址,后来废弃了,只剩下一面陡峭的石壁。”
“走。”楼望和没有犹豫。
两个时辰后,三人站在一面巨大的石壁面前。
那石壁高约二十丈,宽约五十丈,通体呈青灰色,表面光滑如镜。阳光照射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石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凹痕,有的浅如指甲印,有的深达数寸。
“这就是试玉壁?”沈清鸢喃喃道。
秦九真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石壁上的凹痕:“这些都是以前的老玉工留下的。据说在老坑矿鼎盛时期,每年都有无数玉工来这里挑战,想在这石壁上留下自己的痕迹。但真正能留下深痕的,寥寥无几。”
楼望和闭上眼,开启“透玉瞳”。
视野中,那面石壁忽然变得透明起来。他看见了石壁内部的结构——那是无数层叠的玉脉,一层压着一层,有的厚达数尺,有的薄如蝉翼。每一层玉脉的质地、颜色、通透度都各不相同,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极其复杂的图案。
但他的视野,只能穿透表面三尺左右。再往下,便是一片模糊。
他试着集中精神,想看得更深一些。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那层模糊的界限始终无法突破。反而因为用力过猛,双眼传来一阵刺痛。
他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样?”沈清鸢关切地问。
楼望和摇摇头:“只能看透三尺。再往下,就看不到了。”
“三尺……”秦九真若有所思,“我听老一辈的人说过,这面石壁的厚度,至少有三丈。能看透三尺,说明你的‘透玉瞳’确实到了第二重的巅峰。但要想看透整面石壁——”
她顿了顿,看向楼望和:“需要第三重。”
沈清鸢皱起眉:“可七爷说,让楼公子来这儿,就能知道第三重怎么练。这石壁除了这些凹痕,还有什么特别的吗?”
三人再次仔细打量那面石壁。
凹痕,还是凹痕。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看似杂乱无章,但仔细观察,似乎又隐隐有着某种规律。
楼望和忽然心中一动。
他退后几步,拉远距离,从整体上看那面石壁。
这一看,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些凹痕——不是随意的刻画,而是一幅巨大的图案。
那是一条龙。
龙头朝下,龙尾朝上,蜿蜒盘旋,仿佛正要钻入地下。而那些凹痕的深浅不一,恰好勾勒出龙身的鳞片、龙爪的骨骼、龙须的飘动。
“这是……”他喃喃道。
沈清鸢和秦九真也发现了端倪。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地脉龙形!”沈清鸢失声道,“和玉简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楼望和盯着那条龙形图案,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第三重“透玉瞳”,难道就是要看穿这条龙?
不是看穿石壁,而是看穿这图案背后隐藏的东西?
他再次闭上眼,开启“透玉瞳”。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看穿石壁,而是将目光锁定在那些凹痕上。一条凹痕,两条凹痕,三条凹痕……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将它们的深浅、走向、交错关系,全部印入脑海。
渐渐地,那些凹痕在他眼中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静止的刻画,而是一道道流动的光芒。有的光芒炽烈如火,有的光芒温润如水,有的光芒锋利如刀,有的光芒柔和如棉。无数道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瑰丽至极的画卷。
而那条龙,就游走在这画卷之中。
它从石壁顶端游下,穿过层层光芒,最终消失在石壁底部。在它消失的地方,楼望和隐约看见了什么——
那是两个古篆大字:
龙渊。
两个字一闪而逝,随即消失不见。楼望和猛然睁开眼,额头上满是冷汗。
“楼公子?你怎么了?”沈清鸢担忧地问。
楼望和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石壁底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光滑的岩面。
但那个名字,已经深深刻在他心里。
龙渊。
“龙渊玉母”的龙渊。
他终于明白七爷为什么要他来这里了。不是让他看穿石壁,而是让他看懂这幅图。
这幅图,就是通往“龙渊”的地图。
而看懂这幅图的关键,不是“透玉瞳”的深浅,而是——
他的心。
他转过身,看向沈清鸢和秦九真,声音平静却坚定:
“我知道怎么下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