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亚,楼家。
晨曦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楼望和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片——那是昨夜从滇西带回的“冰飘花”样本,玉质清透,飘花如絮,是难得的上品。
但他此刻的目光,并未落在玉质上。
他在想沈清鸢。
三天前,他们抵达楼家。沈清鸢一进门便被楼和应请入内堂,密谈至深夜。楼望和只知道父亲对沈清鸢带来的秘纹线索极为重视,却不知两人具体商议了什么。此后两日,沈清鸢便一头扎进楼家古籍库,再未现身。
“少爷,老爷请您去正厅。”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楼望和收拢思绪,将玉片揣入怀中,推门而出。
正厅内,气氛凝重。
楼和应端坐主位,面色平静,但眉宇间隐有忧色。沈清鸢坐在客位,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古籍,几页残卷散落一旁。她抬眼看向楼望和,眼底有血丝,显然连日未眠。
“望和,坐。”楼和应指了指沈清鸢旁边的位置,“清鸢姑娘在古籍库中找到了一些东西,与你我楼家,与沈家灭门案,都有关联。”
楼望和落座,看向沈清鸢。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将面前的古籍推到他面前。
“这是楼家先祖留下的《玉墟札记》,记载了上古玉族的一些秘闻。”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文字,“你看这里——”
楼望和低头看去。
那是一行行工整的楷书,墨迹虽已泛黄,却依稀可辨:
“玉墟之巅,有龙渊玉母,乃万玉之源。上古玉族以三玉为引,可唤玉母之力。三玉者,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是也。透玉瞳承天启,弥勒玉佛载秘纹,仙姑玉镯护玉脉。三玉共鸣,龙渊现世。”
楼望和瞳孔微缩。
透玉瞳——那是他的天赋。
弥勒玉佛——此刻就在沈清鸢身上。
仙姑玉镯——沈清鸢一直戴在腕间。
“所以……”他缓缓开口,“我们三人能走到一起,不是巧合?”
沈清鸢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尊弥勒玉佛。玉佛此刻泛着淡淡荧光,与她腕间的仙姑玉镯遥相呼应。
“在古籍库中,我一靠近这堆残卷,玉佛就会发光。”她指着摊开的几页残卷,“这些残卷,记载的是‘寻龙秘纹’的一部分。楼家先祖当年应该也研究过龙渊玉母,只是不知为何,研究中断了。”
楼和应轻叹一声,接过话头:“不是中断,是不敢继续。”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一幅古画前,抬手轻轻抚过画中那座巍峨的玉山。
“楼家先祖,曾是上古玉族的旁支。玉族覆灭后,先祖带着部分典籍逃出,隐姓埋名,在东南亚扎根。先祖临终前留下遗训——龙渊玉母的秘密,非大福缘者不可探寻。若强行追寻,必遭反噬。”
他转过身,看向沈清鸢:“清鸢姑娘,你沈家的灭门案,恐怕就与这‘反噬’有关。”
沈清鸢身子微微一颤,指节攥紧。
楼望和握住她的手,沉声道:“黑石盟。”
楼和应点头:“黑石盟的崛起,太过蹊跷。二十年前,他们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势力,短短二十年,便成了玉石界人人忌惮的存在。夜沧澜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辣,他觊觎龙渊玉母,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所以,我父亲当年被杀,是因为他发现了寻龙秘纹的秘密,被黑石盟灭口?”
“八九不离十。”楼和应道,“但你父亲应该也留了后手——弥勒玉佛还在你手中,秘纹虽被毁,但玉佛本身便是最完整的载体。”
沈清鸢低头看向膝上的玉佛,眼神复杂。
这尊玉佛,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从小到大,她只当它是寻常的传家宝,从未想过,它竟藏着如此惊天的秘密。
“楼伯伯。”她抬头,目光坚定,“我想继续查下去。不是为了龙渊玉母,是为了我沈家上下三十七口人,讨一个公道。”
楼和应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楼家会全力助你。”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家丁跌跌撞撞冲进正厅,脸色煞白:“老爷,不好了!咱们在马来西亚的三家分店,被人砸了!”
楼和应霍然起身。
“什么人干的?”
家丁喘着粗气:“是……是黑石盟的人!他们说咱们楼家贩卖‘注胶玉’,联合东南亚玉商联盟的人,把分店围了!还……还抓了咱们几个掌柜,说要当众揭穿楼家的‘骗局’!”
楼望和心头一沉。
注胶玉——那是玉石界最恶毒的污蔑之一。若坐实了这个罪名,楼家几代人的声誉,将毁于一旦。
沈清鸢也站了起来:“这是黑石盟的报复。我们在滇西坏了他们的好事,他们转头就来对付楼家。”
楼和应面色铁青,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看向楼望和:“望和,你怎么看?”
楼望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他们既然敢污蔑楼家,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若我们仓促反击,正中下怀。”他顿了顿,“但若不反击,分店被砸、掌柜被抓的消息一旦传开,楼家的信誉就彻底完了。”
“所以?”
“所以,我们不仅要去,还要光明正大地去。”楼望和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带上咱们楼家最珍贵的几块玉料,当众解石,让所有人都看看,楼家到底有没有假玉。”
楼和应盯着儿子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就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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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马来西亚,槟城。
“楼家贩卖注胶玉”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东南亚玉石圈。槟城最大的原石交易市场外,人山人海,各路玉商、玉匠、好事者,都等着看楼家的笑话。
市场中央搭起一座高台,台上站着十几个面色阴鸷的黑衣人,正是黑石盟的爪牙。他们身后,三个被五花大绑的楼家掌柜跪在地上,衣衫褴褛,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台下,东南亚玉商联盟的几位长老端坐一排,面无表情。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是联盟副会长——吴永昌。他与黑石盟往来密切,此番“主持公道”,自然是偏袒黑石盟。
“诸位!”吴永昌站起身,扬声开口,“今日请大家来,是为了一桩公案。楼家——东南亚百年老字号,最近却被查出贩卖注胶玉!这是咱们玉石界的耻辱!”
他挥手示意,几个黑衣人抬上一块玉料。
那块玉料约莫脸盆大小,表皮开了一个小天窗,天窗内露出的玉质翠绿欲滴,是上好的“帝王绿”。但仔细看去,那天窗边缘的玉质与内部有些不协调,隐隐可见胶质填充的痕迹。
“这便是证据!”吴永昌指着玉料,“这块玉料,是从楼家槟城分店查获的!表面开天窗的帝王绿是真的,但内部全是注胶!这种手段,坑的是谁?坑的是咱们整个玉石界的信誉!”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高喊:“楼家百年老店,竟然干这种勾当!”
也有人皱眉:“楼家一直口碑不错,不至于吧?”
就在议论纷纷之际,人群忽然自动分开。
楼和应走在最前,身后跟着楼望和、沈清鸢,以及几个楼家心腹。他们面色平静,步伐沉稳,丝毫不像来赴鸿门宴的样子。
“吴副会长。”楼和应登上高台,目光扫过那几个被绑的掌柜,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压了下去,“你说我楼家贩卖注胶玉,证据就是这块玉料?”
吴永昌冷笑:“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楼和应没有接话,只是侧身看向楼望和。
楼望和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块玉料上。他微微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有一缕极淡的金光一闪而逝——透玉瞳,已悄然开启。
金光扫过玉料,玉料的内部结构纤毫毕现。
天窗处那层帝王绿,确实是真玉。但天窗往里一寸,玉质便陡然变化——不是注胶,而是另一种玉料,品质低劣,颜色发灰。两截玉料之间,有一道极细的胶质痕迹,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一块“粘合玉”。
两块不同品质的玉料,用特制胶水粘合在一起,再在表面开一个天窗,伪装成高品质玉料。这种造假手段,比单纯的注胶更加隐蔽,也更难辨认。
“看清楚了?”楼望和低声问自己。
金光微微闪烁,似乎在回应。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台下众人。
“这块玉料,确实是假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那几个被绑的楼家掌柜拼命挣扎,口中呜呜作响。楼家自己人承认玉料是假的,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吴永昌一愣,随即大喜:“诸位听见了?楼家自己都认了!”
楼望和却没有慌乱,只是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我说这块玉料是假的,但没说它是楼家卖的。”
他走到玉料前,伸手指向天窗边缘。
“诸位请看,这道天窗的切口,边缘光滑,弧度均匀,是专业的解石器切割而成。但楼家槟城分店的解石器,是三年前从缅甸进口的‘金砂牌’,这种解石器切割出的切口,会有一道细微的螺旋纹。”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料,正是楼家分店解石的标准样品,将切口的螺旋纹展示给众人看。
“而这块玉料的天窗切口,光滑无纹——这是‘青云牌’解石器切割的特征。青云牌解石器,五年前便已停产,如今市面上极少见到。但据我所知,黑石盟在马来西亚的据点,至今还在用这款解石器。”
他目光转向台下的黑石盟众人。
“若我没猜错,这块假玉,是黑石盟自己做的,然后栽赃给楼家。”
黑石盟的人脸色微变。
吴永昌却冷哼一声:“胡说八道!解石器切口的区别,细微至极,你空口白牙说不同就不同?谁能证明?”
“我能证明。”
沈清鸢忽然上前,手中捧着一块玉料。那玉料约莫拳头大小,通体翠绿,玉质纯净得近乎透明——正是楼家珍藏多年的“帝王玉”。
吴永昌瞳孔微缩。
这块帝王玉,是楼家的镇店之宝,在东南亚玉石界赫赫有名。他曾多次想一睹真容,都被楼家婉拒。此刻沈清鸢当众捧出,显然是有备而来。
“这块帝王玉,是楼家三十年前从缅北公盘竞得,当年开窗解石的全过程,有录像为证。”沈清鸢将帝王玉高高举起,“今日,我愿当众解石,让诸位看看,楼家的解石器,究竟能切出什么样的切口!”
她转身,将帝王玉放在解石台上。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帝王玉——那是无数玉匠梦寐以求的至宝。当众解帝王玉,这种场面,许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次。
沈清鸢拿起解石器,深吸一口气,缓缓切下。
玉屑飞溅,帝王玉的切口逐渐显现。
翠绿的玉质纯净无瑕,浓郁的绿色几乎要从玉中溢出来。而那道切口——边缘光滑,但光滑之中,隐隐可见一圈圈极细的螺旋纹,正是楼望和所说的“金砂牌”解石器特征。
沈清鸢将帝王玉高高举起,让台下所有人都看清那道切口。
“诸位请看,这是楼家解石器切割的帝王玉。而那块假玉的切口——”她指向台上的假玉,“光滑无纹。两者截然不同。”
全场陷入短暂的沉默。
随即,有人高喊:“楼家是被冤枉的!”
“黑石盟栽赃陷害!”
“放人!放人!”
群情激愤,黑石盟的人面色铁青。吴永昌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证据确凿,他再偏袒黑石盟,也无法颠倒黑白。
楼和应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之事,真相大白。我楼家经营百年,靠的是诚信二字。黑石盟想用这等下作手段毁我楼家声誉,打错了算盘。”
他挥手示意,几个楼家心腹上前,解开被绑的掌柜。
“至于这块假玉——”楼和应目光转向吴永昌,“吴副会长既然是玉商联盟的人,想必会秉公处理,追查假玉的真正来源吧?”
吴永昌面皮抽搐,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会。”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楼望和却没有笑。
他看向人群中某个角落——那里,一个黑袍人正冷冷盯着他。黑袍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那股阴冷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夜沧澜。
楼望和与他对视片刻,黑袍人忽然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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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槟城客栈。
沈清鸢坐在窗前,手中握着弥勒玉佛。月光洒落,玉佛泛着淡淡的柔光,那光芒比白日更加明显。
“你在想什么?”
楼望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鸢没有回头:“我在想,今日的局,黑石盟输得太过轻易。这不像是夜沧澜的风格。”
楼望和走到她身边,望向窗外。
“我也在想这个。他费这么大劲栽赃楼家,就为了被我们当众揭穿?”
沈清鸢沉默片刻,忽然低头看向玉佛。
玉佛的光芒,比方才更盛了几分。
她心头一动,将玉佛举到月光下仔细端详。这一看,她倒吸一口凉气——
玉佛的底部,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那裂纹蜿蜒曲折,隐隐组成一个奇怪的图案。不是寻常的裂纹,倒像是——
“秘纹。”楼望和也看见了,“玉佛上出现了新的秘纹!”
沈清鸢心跳如鼓。她回想起今日的情景——当众解帝王玉时,她曾将玉佛贴身佩戴。帝王玉被切开的那一刻,她感觉胸口微微一烫,当时没在意,如今想来……
“帝王玉解石时,玉佛吸收了帝王玉的玉能!”她猛地抬头,“帝王玉是万玉之尊,它蕴含的玉能,激活了玉佛中沉睡的秘纹!”
楼望和脑中电光石火,瞬间想通了什么。
“今日的局……夜沧澜不是要栽赃楼家,他是要逼你当众解帝王玉!”
沈清鸢瞳孔骤缩。
“他知道帝王玉能激活秘纹,也知道你一定会用帝王玉证明楼家的清白。所以,他布下这个局,就是为了让你——当众激活秘纹!”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
若真如此,夜沧澜的心机,未免太过深沉。他今日不是输,而是赢——他成功让沈清鸢在众目睽睽之下,激活了弥勒玉佛中沉睡的秘纹。
而那些秘纹,他一定有办法窥探到。
楼望和握紧拳头,透玉瞳的金光在眼底隐隐跳动。
“清鸢,从今天起,你我必须寸步不离。夜沧澜既然知道秘纹已被激活,他很快就会动手。”
沈清鸢点头,将玉佛紧紧握在手中。
窗外,月色如霜,一道黑影掠过屋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