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行者”号的归程,是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度过的。不再是来时的决绝与未知,而是背负着成功后的沉重与更深邃的恐惧。应急灯幽绿的光芒下,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阴影。
阿尔法全力维持着战舰最低限度的运行,利用库灵7-Zed计算出的最安全路径,规避着那些因核心区剧变而变得更加不稳定的空间褶皱。卡米拉如同沉默的礁石,守在舱门处,但她的感知始终高度警惕着外界,防备着任何可能因那道“注视”而引来的不可测变化。
李青衣耗尽最后一丝力量,勉强维系着顾霆微弱的生机。他额头的印记再无反应,身体冰冷得吓人,仿佛所有的生命迹象都已内敛,用于对抗内部那场无人可知的战争。唯有偶尔极其微弱的脉搏,证明他仍在生死线上挣扎。
那被“裂隙之眼”扫描烙印的感觉,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带来一种无所遁形的冰冷寒意。
经过一段感觉无比漫长、实则相对短暂的航行(得益于守秘人飞船卓越的性能和阿尔法的精准操控),“静默行者”号终于拖着残破的舰体,缓缓驶入了万识之库那宁静而浩瀚的星云图书馆空港。
当舱门打开,外界那纯净而充满秩序感的能量涌入时,李青衣几乎要虚脱倒地。早已等候在此的其他守秘人立刻上前,接过昏迷的顾霆,将其迅速送往最高级别的医疗单元。李青衣也被轻柔但坚定地扶住,送往另一处进行深度恢复治疗。
阿尔法、卡米拉和库灵7-Zed则径直前往长老议会环形厅。
汇报过程简洁而高效。阿尔法毫无保留地上传了所有的任务数据、环境记录,尤其是最后那“裂隙之眼”出现的完整影像与能量频谱分析。
环形厅内,十二位长老的光晕剧烈地波动起来,那恒久的平静被彻底打破。能量流在他们之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强度交换着,甚至引发了整个环形厅细微的空间震颤。
“……裂隙之眼竟然真的具现了……”
“……上一次记录,还是在第三纪元‘大寂灭’末期……”
“……它对‘变量’的关注度远超预估……”
“……逆熵奇点的成功布设,被视作了某种程度的‘挑衅’或‘证明’……”
“……标记……所有参与者均被标记……这意味着‘井’之意志可能启动更具针对性的‘清理’协议……”
长老们的意识交流充满了震惊与凝重。顾霆这个“变量”所带来的不确定性,已经攀升到了一个危险的全新高度。
“立刻升级万识之库的屏蔽等级,启动‘遗世独立’协议,最大限度隔绝外部法则探查。”
“全面分析被标记者的灵魂烙印特征,尝试研发临时屏蔽或干扰手段。”
“重新评估‘变量’的所有潜在价值与风险,制定多套应对预案,包括最终处置方案。”
决议迅速下达,整个万识之库仿佛一台精密而古老的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柔和的光芒在无数“书架”间加速流淌,库灵们的移动速度明显加快,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弥漫在这片古老的圣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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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
李青衣从深度的恢复中苏醒过来。“生命薪火”在她体内平稳地流转,比之前更加凝练、深邃,那段溯源记忆虽已沉淀,却让她对自身力量的理解达到了新的层次。她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顾霆。
在她的一再要求下,她被允许前往顾霆所在的医疗单元。
那里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能量禁锢与观测场。顾霆依旧悬浮在中央,无数纤细的能量导管连接着他身体的各个能量节点,实时监控着他最细微的变化。数名守秘人技术官环绕周围,记录着海量数据。
他的状态似乎稳定了一些,不再那么冰冷,呼吸也稍微有力了些许,但依旧深度昏迷。额头的印记完全内敛,看不出丝毫光芒。
阿尔法也在场,他正凝视着顾霆额头的数据读数,眉头紧锁。
“他还是老样子吗?”李青衣走到他身边,声音带着担忧。
“体征趋于稳定,能量冲突暂时平息。”阿尔法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但意识海依旧封闭,拒绝一切外部探知。更奇怪的是……”
他调出了一份复杂的能量频谱图。
“根据残留数据反推,在裂隙之眼出现、并与他的印记发生短暂对抗时,有一股极其微弱的、非他自身性质的能量波动,从他印记深处被激发,然后又迅速隐没。其频率特征……与数据库记载中的任何一种已知能量都不匹配,却隐约带有某种坐标属性。”
“坐标?”李青衣心中一紧。
“更像是一个呼唤,或者回应。”阿尔法转过身,看向李青衣,眼神深邃,“在他意识最深处,与他那枚诡异印记核心绑定最紧密的,除了秩序之力、心之钥、井之碎片之外,似乎还有第四种东西。一种我们从未检测到,甚至连万识之库都未有明确记载的隐藏印记。”
这个消息如同重磅炸弹,让李青衣愣在原地。
第四种东西?隐藏印记?呼唤?回应?顾霆的身上,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就在这时,一名守秘人信使匆匆进入,向阿尔法传递了一道信息。
阿尔法读取后,光晕微微波动了一下。
“长老议会紧急召见。”他对李青衣道,“关于‘标记’,以及我们下一步的行动方向。”
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顾霆。
“或许,答案并不完全在他身上。那道‘注视’,在逼迫我们做出选择。”
议会环形厅内,气氛比之前更加肃穆。
“……经过初步分析,被‘井之意志’打上的标记,无法彻底清除,只能暂时屏蔽或干扰。但其活性会随着时间推移,或者靠近某些‘井’之力量活跃的区域而增强。这意味着,你们,尤其是‘变量’,已成为移动的‘信标’,继续留在万识之库,会逐渐暴露我们的位置。长老议会经过决议……”为首长老的意识之声回荡在大厅中,“……你们必须离开。”
李青衣心中一沉。
“去哪里?”
全息星图亮起,焦点锁定在了一片遥远而陌生的星域,那里标注着数个微弱的光点。
“前往这些坐标。”长老的声音不容置疑,“那里是数个尚存、却已极其衰弱的古老文明遗迹,或者与‘生命薪火’传承有着微弱历史联系的失落之地。”
“目的?”阿尔法问道。
“其一:利用距离和不同星域的法则环境差异,暂时削弱标记的活性,为库内研究屏蔽方案争取时间。”
“其二:寻找可能存在的、与‘变量’体内隐藏印记相关的线索。那种未知的呼唤,或许能在这些古老之地找到源头或答案。”
“其三:‘生命薪火’的持有者,你的力量在这些地方或许能引发共鸣,找到强化自身、乃至进一步稳定‘变量’的方法。”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观察。观察‘井’之意志对你们这些‘标记者’的追踪方式和反应强度,收集宝贵数据。”
这是一次放逐,也是一次试探,更是一次充满未知的远征。
李青衣看向阿尔法。阿尔法微微颔首:“我已接到指令,将继续担任领队。卡米拉和7-Zed同样会随行。”
没有选择。
李青衣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无论前路如何,她必须陪在顾霆身边。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立刻。”长老的声音冰冷,“‘静默行者’号已初步修复并升级了屏蔽系统。所需的补给和装备也已备齐。”
“那顾霆……”
“他会被转移至舰上特殊医疗舱。他的状态,本身也是观察的一部分。”
片刻之后,经过紧急准备的“静默行者”号再次悄然驶出了万识之库。
只是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探索者,更是一个被标记的诱饵,一个移动的谜团,载着昏迷的变量、坚韧的薪火、沉默的守护者与冷静的观察者,驶向了那片标注着古老坐标的、吉凶未卜的深空。
他们的身后,万识之库的光芒逐渐隐去,如同沉入深海的巨鲸,再次进入了更高程度的隐匿状态。
在那浩瀚的、被法则笼罩的宇宙深处,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无尽的黑暗中,缓缓转动。
它的注视,已然落下。追猎,或许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