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人暗中看住了!”李灵道,“还没惊动她。要不要抓来审问?”
“暂时不要。”上官拨弦沉吟,“打草惊蛇。先派人盯紧,看看她与谁接触。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宫中内应。”
“好!”李灵摩拳擦掌,“我亲自去盯!”
“注意安全,带上护卫。”
“知道啦!”
李灵风风火火地走了。
上官拨弦揉了揉眉心,信息纷至沓来,需要她快速梳理整合。
范阳节度使的可能牵连、宫中潜伏的旧日宫人、未知的水下守卫、被修改的阵法缺口……
“圣主”的网,撒得又大又深。
但她相信,只要找到关键节点,便能一举撕破!
她铺开纸张,开始绘制祭坛内部的详细结构图,标注出每一个可能的机关点、守卫位置、以及阵法关键节点。
尤其是那处东北角“伤门”缺口。
她需要计算好,在仪式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如何利用“无字玉”或者其它方法,精准地引爆那个缺口,造成阵法反噬。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计算和时机的把握。
夜色再次降临。
距离“荧惑守心”之夜,只剩最后两天。
上官拨弦站在窗前,望着东南方向龙首渠的位置。
夜空中,荧惑之星的光芒似乎比往日更亮了些,带着不祥的赤红。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握紧了袖中的“无字玉”和那枚平安扣。
这场博弈,她不能输。
“荧惑守心”前夜,长安城上空阴云密布,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特别稽查司衙署内,最后一场部署会议正在进行。
萧止焰强撑着病体坐于主位,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
上官拨弦坐在他身侧,一身素净青衣,神色平静无波,唯有偶尔掠过眼底的寒光泄露了她内心的肃杀。
“明日酉时三刻,荧惑犯心,天象最烈。”萧止焰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据观测,彼时将有短暂雷雨,这或是变数,亦或是契机。”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霍庭君,京兆尹的人马必须牢牢锁死潜龙渊外围所有陆路通道,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属下明白,已安排三重暗哨,交叉监视。”
“谢副使,右骁卫一营务必在申时前抵达望丘坡,偃旗息鼓,没有我的红色信号火箭,绝不可妄动。若见绿色信号,则立刻强攻接应!”
“是!”谢清晏抱拳领命,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上官拨弦,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急。
“陆神医,商会的人负责水路,排查所有可能潜入或逃离的船只、泅渡者。另,在龙首渠上游三里处秘密筑坝,听我号令,随时准备开闸放水,水淹潜龙渊!”
陆登科神色一凛,拱手道:“陆某领命,坝体已暗中加固,随时可启。”
水淹潜龙渊!
此计可谓绝户之策,可见萧止焰决心之坚。
“虞曦,李灵,祭坛阵法的推演可有进展?”
虞曦立刻上前,将一张更为复杂的阵图铺在桌上:“我与九公主反复推算,结合星象与墨尘遗留的典籍,基本可以确定,东北角‘伤门’被修改后,成了引动‘地煞阴火’的通道。若在仪式关键时刻,以此玉扣……”
她指了指上官拨弦腕间萧止焰所赠的平安扣,“……或者属性相反的阳刚之力冲击此点,极有可能引动地火反噬,瞬间瓦解阵法核心!”
李灵补充道:“我和虞曦试验过几种方法,最稳妥的是以精血催动蕴含纯阳内息的物件,在阵法能量汇聚至巅峰的刹那,精准投入‘伤门’缺口。只是……时机稍纵即逝,极其凶险。”
“精血?纯阳内息?”谢清晏立刻道,“用我的血!我的内力走刚猛路子!”
“不可。”上官拨弦开口否决,“仪式核心需我与无字玉,我必须在祭坛上。破阵之事,我自有安排。”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萧止焰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继续部署:“风隼,你带一队精锐,埋伏在祭坛通风口附近,一旦内部信号发出,立刻突入,剿杀顽抗之敌,接应上官大人。”
“是!”
“阿箬,你与虞曦一起,在外围策应,负责识别并应对可能出现的毒物、蛊虫。尤其是水底那不明活物,需提前防范。”
阿箬用力点头:“萧大哥放心,我和虞曦准备好了驱毒和避水的药粉,也带了能对付阴邪之物的蛊王!”
萧止焰部署完毕,看向上官拨弦:“上官大人,还有何补充?”
上官拨弦起身,目光清冷地扫过全场:“诸位,明日之战,关乎社稷安危,亦关乎先太子沉冤得雪。‘圣主’势力狡诈,手段诡异,诸位务必谨记自身职责,随机应变,但绝不可擅自行动,打乱全局部署。”
她顿了顿,声音微沉:“若我……未能及时发出信号,一切由萧大人决断。”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姐姐!”谢清晏急呼出声。
上官拨弦没有看他,目光与萧止焰在空中交汇一瞬,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决绝与沉重。
“散了吧,各自准备,养精蓄锐。”萧止焰挥了挥手,结束会议。
众人心情沉重地离去。
谢清晏走在最后,几次回头,欲言又止,终是被霍庭君拉走。
室内只剩下上官拨弦与萧止焰。
“你当真要亲自破阵?”萧止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唯有我最了解阵法变化,也唯有我,能在祭坛上接近那个位置。”上官拨弦语气平淡,“这是最优选择。”
萧止焰沉默片刻,从枕下取出一柄造型古朴的匕首,递给她。“陨铁所铸,名‘破军’,至阳至刚,或可助你。”
上官拨弦接过匕首,入手沉甸甸,一股温热之意顺着掌心蔓延,竟隐隐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
这匕首,绝非凡品。
“多谢。”
“活着回来。”萧止焰重复了之前的话,眼神深邃如渊,“弦儿,我等你。”
这一次,上官拨弦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反驳那个称呼。
她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萧止焰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剧烈地咳嗽起来,忙用帕子捂住嘴,摊开时,一抹刺目的鲜红染在素白绢帕上。
他默默擦去血迹,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与决然。
……
上官拨弦回到房间,开始最后的准备。
她将“秋水”软剑仔细缠于腰间,“袖里针”藏在左臂袖袋中,“破军”匕首贴身放置。
又将浸好药液的银针分门别类收好。
最后,她拿起那枚“无字玉”,指尖感受着其中流淌的、与她同源的力量。
她需要尝试引导这股力量。
盘膝坐下,内力缓缓注入玉中。
起初并无反应,但随着她将一丝精血逼至指尖,滴落玉身,玉石骤然发出温润的白光,一股暖流顺着手臂经脉汇入丹田,与她自身的内力融合,竟让她的修为隐隐精进了一丝!
这玉,果然与她血脉相连!
她尝试控制这股力量,发现可以随心意引导,或温养经脉,或凝聚于一点。
若在关键时刻,将此力汇入“破军”匕首,或许真能爆发出至阳之力,冲击“伤门”!
这让她对明日的行动,多了几分把握。
就在她凝神感悟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
她收敛气息,推开窗。
陆登科站在窗外月光下,手中捧着一个玉盒。
“上官大人,冒昧打扰。”他声音温和,“此盒中是一株三百年份的‘赤阳参’,乃我陆家秘藏,能瞬间激发人体潜能,提振元气,但药效过后会虚弱数日。明日凶险,请大人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他将玉盒递上,眼神澄澈而恳切。
上官拨弦看着那价值连城的赤阳参,没有立刻去接。
“陆神医,此物太过珍贵……”
“宝物赠英雄,亦赠……当赠之人。”陆登科打断她,将玉盒轻轻放在窗台上,“大人为黎民百姓涉险,陆某聊尽绵力,望大人务必保重。”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上官拨弦看着那玉盒,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将其收入怀中。
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刚关好窗,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姐姐,你睡了吗?”是谢清晏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
上官拨弦打开门。
谢清晏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故作轻松的笑容:“我看你晚上没吃什么,让厨房做了些你爱吃的莲子羹,还有几样小菜。”
他不请自入,将食盒放在桌上,一一打开,热气腾腾。
“趁热吃一点。”他将碗勺摆好,眼神期待地看着她。
上官拨弦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少年将军卸下盔甲,此刻更像个体贴的邻家弟弟。
她心中微叹,走到桌边坐下。
谢清晏立刻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吃东西。
“姐姐,明天……你一定要小心。”他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厉害,可是……我还是担心。”
上官拨弦舀了一勺莲子羹,动作优雅,没有抬头:“做好你分内的事,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我知道!”谢清晏急道,“外围我一定守得死死的!可是里面……姐姐,让我跟你一起进去吧!我武功不差,可以保护你!”
“胡闹。”上官拨弦放下勺子,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威严,“计划已定,岂容儿戏。你的位置在望丘坡,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因你妄动导致全局失利,该当何罪?”
谢清晏被她目光所慑,气势矮了半截,委屈地扁了扁嘴:“我……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冒险……”
“我不是一个人。”上官拨弦语气放缓了些,“外面有你们,里面有我的准备。清宴,你已不是孩子,当知大局为重。”
谢清晏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摇曳。
过了好一会儿,谢清晏才重新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坚定:“姐姐,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一定守好望丘坡!你若发出绿色信号,我便是拼了命,也一定第一时间冲进去救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出来。”
上官拨弦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真诚与炽热,心中微动,终是点了点头:“好。”
得到她的承诺,谢清晏脸上这才重新露出笑容,虽然依旧带着担忧,却明亮了许多。
他看着上官拨弦慢慢用完那碗莲子羹,才心满意足地收拾好食盒离开。
送走谢清晏,上官拨弦站在窗前,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感受着怀中赤阳参的温热,腰间软剑的冰凉,袖中银针的尖锐,还有那枚玉扣和匕首传来的、属于萧止焰的气息。
一女三男,情丝缠绕,或深沉,或炽热,或温润。
在这暴风雨的前夜,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却又迅速被更庞大的、关乎生死存亡的浪潮所淹没。
她闭上眼,将所有杂念摒弃。
脑海中只剩下明日祭坛的每一个细节,阵法的每一次变化,时机的每一个节点。
她必须赢。
为了枉死的师姐,为了含冤的先太子,为了身受咒术折磨的萧止焰,也为了……所有关心她的人,和这天下黎民。
她,上官拨弦,从不信命。
只信自己手中的针,心中的谋。
夜,更深了。
“荧惑守心”之日,终于来临。
从清晨起,天色就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长安城的飞檐斗拱,一丝风也无,闷热得让人心慌。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土腥气,连街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透着一种诡异的宁静。
特别稽查司衙署内,却是一片肃杀般的井然有序。
上官拨弦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布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浑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只有腰间微凸暗示着软剑的存在,袖口内藏着淬毒的银针和袖里针,怀中是“无字玉”、“破军”匕首、赤阳参以及各种救急丹药。
她神色平静,眸色清冷,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收敛了所有锋芒,只待饮血之时。
萧止焰不顾陆登科的劝阻,强行起身,换上了京兆尹的官服。
苍白的脸色被深色官袍衬得愈发没有血色,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压迫感。
他坐镇正堂,如同定海神针,一道道最终指令从这里发出,通过快马和信鸽,传向龙首渠周边的每一个伏击点。
“报!京兆尹所属已全部就位,潜龙渊外围三里完成封锁!”
“报!右骁卫一营已抵达望丘坡,隐蔽完毕!”
“报!龙首渠上游暗坝检查完毕,随时可启!”
“报!商会眼线回报,龙首渠附近发现可疑人物活动,疑似‘圣主’势力探子!”
“报!宫中传来消息,陛下已移驾防守最严密的长生殿,九公主与太后亲自坐镇!”
一条条消息汇聚而来,又被迅速处理、反馈。
整个长安城,以龙首渠为中心,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谢清晏一身轻甲,在院中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佩剑和弓弩。
他脸上没有了平日的跳脱,只剩下属于军人的冷硬与肃杀。
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上官拨弦所在的方向,带着无法掩饰的焦灼。
当上官拨弦从房中走出时,他立刻大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