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主御令，荧惑归位”。
……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特别稽查司。
上官拨弦刚刚运功完毕，听到霍庭君的禀报，眸光一凛。
“傀儡叩宫？”
她立刻起身：“备车，去安福门。”
萧止焰也得到了消息，不顾陆登科的阻拦，执意一同前往。
安福门外已被严密看守起来。
那堆傀儡零件和宫灯、玉牌都被原地保护，等待查验。
上官拨弦蹲下身，无视周围侍卫惊魂未定的目光，仔细检查那些散落的零件。
木料是上好的紫檀，雕刻技艺精湛。
关节连接处使用的是一种罕见的银白色金属，入手冰凉，带着奇特的韧性。
“这是……‘记忆金属’？”上官拨弦指尖拂过那些关节构件，感受到其内蕴含的、能够在一定条件下恢复原状的特性，“前朝‘鬼工术’的造物。”
她又拿起那块玉牌，触手温润，刻字笔锋凌厉，带着一股睥睨之气。
“圣主御令，荧惑归位……”萧止焰看着那八个字，脸色阴沉，“他在示威。也是在宣告，他并未放弃。”
上官拨弦没有作声，她的目光落在傀儡散落时形成的图案上，又抬头望向夜空。虽然今夜无星，但她脑海中已浮现出星图。
“这傀儡行走的路线，”她缓缓开口，指尖在空中虚划，“起步于玄武位，转折于朱雀翼，最终止于安福门……严格遵循了二十八宿中，荧惑星近期的运行轨迹。”
她看向那堆零件：“它叩击宫门的次数，是二十七下。而荧惑星自上次‘守心’之后，至昨日，正好运行了二十七个周期。”
虞曦此时也赶到了。
她仔细查看了那盏宫灯，倒吸一口凉气：“这灯……是前朝东宫太子仪仗中专用的‘夔龙引路灯’！规制极高，非太子亲近不可用！”
前朝鬼工术，太子仪仗灯，荧惑星轨迹……
“圣主”对前朝宫廷典章、星象律法，甚至失传的机关术，都了如指掌！
就在这时，霍庭君又接到宫中急报——冷宫那边，数名年老嬷嬷声称，在昨夜同一时间，看到了已逝多年的“懿德太子”的鬼魂，穿着前朝太子冠服，在宫苑中无声巡游！
宫中顿时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鬼魂巡游？”上官拨弦与萧止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绝非巧合。
“圣主”不仅在展示力量，更在进行心理威慑，搅乱宫廷！
上官拨弦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堆傀儡零件上。
她拿起一块构成傀儡胸腔核心部位的复杂构件，里面布满了细小的齿轮和磁石。
“动力核心是‘磁枢’，依靠预设的磁力轨迹驱动。”她仔细分辨着构件内部残留的一些极其细微的粉末，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香钻入鼻腔。
这香味……
她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引魂香！”
萧止焰闻言，脸色微变：“引魂香？据记载，此香需近距离点燃，其味特殊，能于无形中标记特定目标或区域，经久不散。多用于……追踪，或引导某些阴邪之物。”
他猛地看向上官拨弦，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拨弦，此香出现，意味着‘圣主’可能已经锁定了新的目标。他惯会利用你在意之人设局，你务必万分谨慎！”
上官拨弦迎上他担忧的目光，看到他苍白脸上难以掩饰的病容和疲惫，心中微动。
她走上前，替他拢了拢有些松散的披风领口，动作自然。
“我知道。”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所以你快点好起来，帮我一起判断。”
这近乎叮嘱的话语，让萧止焰怔在原地。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沉静面容，感受着她指尖不经意拂过颈侧带来的微凉触感，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还未来得及回应，上官拨弦已收回手，转身对霍庭君吩咐道：“将所有这些证物，包括香灰，全部带回稽查司。封锁消息，安抚宫人。”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堆诡异的傀儡残骸和那盏夔龙引路灯。
鬼工傀儡夜叩宫……
“圣主”，你的下一个局，已经开始了吗？
特别稽查司衙署内，气氛因这起诡异的“鬼工傀儡夜叩宫”案而再次紧绷。
证物被小心地放置在特制的案台上。
上官拨弦不顾伤势未愈，立刻投入了勘验工作。
她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的记忆金属构件，感受着其中精妙的力学结构。
“鬼工术失传百年，能将傀儡制作得如此灵动，甚至能模拟星宿轨迹行走，非大师级匠人不可为。”她沉吟道，“而且，他对宫廷守卫换防时间、巡逻路线了如指掌。”
萧止焰靠坐在一旁的软椅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
他强撑着精神，听取各方汇报。
“已彻查将作监及民间所有登记在册的工匠，无人能制作此等傀儡。”霍庭君禀报。
“宫中流言已暂时压下，但人心浮动，尤其是冷宫那边，几位老嬷嬷坚持看到了‘懿德太子鬼魂’。”李灵蹙着眉，她虽年纪小，但在宫中长大，处理起宫廷事务已有几分沉稳，“我已加派了可靠的人手看守冷宫区域，并让太医署开了安神汤。”
上官拨弦拿起那块刻着“圣主御令，荧惑归位”的玉牌，仔细摩挲着边缘：“玉质是上好的和田籽料，雕工……带有明显的北境风格，刀法大开大合。”
她看向虞曦，“前朝宫廷用具，可有类似风格？”
虞曦立刻翻阅带来的典籍，很快找到线索。
“有！前朝末年，北境突厥曾进贡一批玉匠，其雕刻技法与中原迥异，正是这种风格！但那些玉匠在随后的宫乱中大多失踪了。”
北境……再次与“圣主”的来历吻合。
“所以，这傀儡，这玉牌，都可能与北境有关？”谢清晏握紧了剑柄，眼神兴奋起来，“要不要我派人去北境查查？”
“不可。”萧止焰否决，“北境局势复杂，范阳节度使态度不明，贸然探查恐生变数。眼下首要任务是弄清这傀儡入宫的目的，以及‘引魂香’标记了谁。”
他看向上官拨弦：“拨弦，引魂香可有追踪的可能？”
上官拨弦尚未回答，阿箬已经凑到那堆零件前，小巧的鼻子轻轻抽动，又放出几只颜色斑斓的蛊虫在零件上方盘旋。
“香气很淡，而且混杂了木头和金属的味道……”阿箬闭目感应，“不过，我的‘寻香蛊’应该能追踪到源头！只要这香味在附近出现过，它们就能找到！”
“好！”上官拨弦点头，“阿箬，此事交给你。霍庭君，你派两人协助阿箬，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是！”
阿箬立刻带着她的宝贝蛊虫和两名护卫出了门。
“傀儡行走的路径……”上官拨弦铺开皇城详细舆图，根据侍卫的描述，将傀儡出现的起点、转折点、终点一一标注出来，“起点在玄武位，靠近西苑废井……转折在朱雀翼，那里有一片竹林……终点是安福门。”
她的指尖沿着这条虚拟的路线移动。
“这条路线，避开了所有主要宫道和巡逻密集区，选择的都是人迹罕至、或是视觉死角。”
虞曦看着舆图，忽然道：“上官姐姐，你看这条路径的终点是安福门，但如果……如果不是终点呢？如果将这条星宿轨迹线反向延长……”
她的手指在舆图上虚拟着划了一条线，穿过安福门，向内延伸……
线的另一端，指向了——淑兰太妃生前所居的，如今已废弃的兰台宫！
“兰台宫？”李灵惊呼，“那里已经封宫多年了！难道傀儡的真正目标，是那里？”
“有可能。”上官拨弦目光微凝，“‘圣主’擅长利用前朝旧事和宫廷秘闻制造恐慌，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兰台宫……或许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她看向萧止焰：“需要派人秘密探查兰台宫。”
萧止焰微微颔首，对影守吩咐：“你带两个机灵的人，今晚潜入兰台宫，仔细搜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影守领命，无声退下。
“还有冷宫那边的‘鬼魂’，”上官拨弦继续道，“需要有人去核实，究竟是有人装神弄鬼，还是……别的什么。”
“我去！”萧惊鸿主动请缨，她一身利落的骑射服，腰间别着马鞭，眉宇间带着江湖儿女的爽利和几分暴躁，“装神弄鬼我最在行，倒要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敢在宫里撒野！”
萧止焰看了妹妹一眼，知道她身手好，性子虽急但粗中有细，便点了点头：“可以，带上李灵给你派的宫人，不要莽撞。”
“知道啦大哥！”萧惊鸿应得干脆，拉着李灵就往外走，“九公主，快给我找几个胆大嘴严的！”
安排完这些，上官拨弦重新拿起那块记忆金属构件，陷入沉思。
这种金属的冶炼技术……
“萧聿呢？”她忽然问道。
众人一愣，这才发现萧聿不在。
萧尚书看不住他。
一气之下，索性让他呆在特别稽查司厢房萧止焰的隔壁读书。
萧聿出入房间必须经过萧止焰的房间门，然后经过议事厅。
他的出入都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
即使这样，萧聿还是觉得比呆在萧府书房有趣多了。
只要萧止焰不在稽查司内，他立马跑出来活动。
大家已经习以为常。
这会儿，房间门敞开的，人不见了。
“那小子肯定又偷偷摸摸干什么去了。”萧惊鸿撇撇嘴，“大哥让他闭门读书，他哪闲得住。”
萧止焰瞬间拉下脸，“胡闹！等他回来打断他的腿！”
上官拨弦对霍庭君道：“去找找萧聿，别让他惹祸。”
她顿了顿，补充道，“别让他知道是特意找他的。”
“拨弦，你别惯着他！聿儿贪玩就是要打——”
上官拨弦打断他的话，拍拍他的肩膀，“行了，你不能动怒，聿儿交给我。”
萧止焰只好点点头。
萧聿能在一堆高手眼皮子底下溜出去，他也是头疼。
除了上官拨弦，也没人能治得了这个弟弟。
霍庭君会意，立刻派人去了。
这时，陆登科端着药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