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拨弦不动声色地避开。
“我无妨。清宴,你与其在这里说这些,不如去协助霍庭君排查宫人,或者去兵部查查近期有无北境寒髓的调动记录。”
谢清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好!我这就去兵部!保证把寒髓的底细查个底朝天!”
他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挺起胸膛,大步流星地走了。
陆登科默默将一杯温水放到上官拨弦手边,又替萧止焰诊了次脉,眉头微蹙:“萧大人,您脉象浮紧,邪风内侵,今晚必须安心静养,不可再劳神。”
他的语气带着医者的不容置疑。
萧止焰闭了闭眼,“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就在这时,霍庭君去而复返,带来了消息。
“大人,上官大人,查到了。冷宫区域负责夜间杂物清运的,有一名老宦官,姓余,是个天生的哑巴,在此处当差已近二十年,平日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人交流。”
“二十年?”上官拨弦捕捉到这个时间点,“先太子去世,差不多也是二十年前。”
萧止焰猛地睁开眼,眼底寒光乍现。
“带他过来。”上官拨弦下令,随即又补充,“不,我亲自去冷宫那边看看。”
“我同去。”萧止焰挣扎着要起身。
“大哥!”
“萧大人!”
萧惊鸿和陆登科同时出声阻止。
“你留下。”上官拨弦语气坚决,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力道,“影守,看好你们大人。”
影守无声上前,站在萧止焰身侧。
萧止焰看着上官拨弦沉静而坚定的面容,深知自己此刻的身体状况确实是拖累,终是颓然靠回椅背,哑声道:“一切小心。”
上官拨弦点了点头,带着霍庭君和阿箬,迅速赶往冷宫区域。
……
冷宫附近阴暗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息。
那名姓余的哑巴宦官被“请”到了一间闲置的厢房内。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浑浊无光,此刻正惶恐地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破旧的衣角。
上官拨弦没有立刻审问,而是先让阿箬用蛊虫确认。
阿箬的寻香蛊围绕着老宦官飞了几圈,最后停在他的袖口处,翅膀急速振动。
“上官姐姐,引魂香的气味,主要残留在他右边袖口和指尖!”阿箬低声道。
上官拨弦目光落在老宦官的右手上,那只手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污垢。
她走到老宦官面前,声音平和:“余公公,不必害怕。我们只是想问问,昨夜子时前后,你在何处?可曾见过什么异常?”
老宦官茫然地抬起头,啊啊了几声,慌乱地比划着手势,意思是自己一直在住处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上官拨弦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和手势。
他的惊慌看似真实,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冷静。
她忽然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老宦官的右手腕!
老宦官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发现那看似纤细的手指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上官拨弦指尖搭在他的脉门上,内力微微探入。
脉象沉缓,气血亏虚,符合他年老体衰的特征。
但是……在她内力触及他手腕内侧某处经脉时,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寻常宦官不同的阻力。
那是长期练习某种特定指法或暗器手法,才会留下的细微痕迹。
一个在冷宫做了二十年杂役的哑巴宦官,怎么会练就这种手上功夫?
上官拨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松开了手。
“看来余公公确实不知情。”她语气依旧平和,“打扰了,你可以回去了。”
老宦官如蒙大赦,连连躬身,比划着感谢的手势,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上官姐姐,就这么放他走了?”阿箬不解。
“不放他走,怎么钓他背后的大鱼?”上官拨弦看着老宦官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对霍庭君吩咐,“派两个最擅长跟踪的好手,十二个时辰盯死他。注意,他可能身怀武功,只是隐藏极深。重点监视他与何人接触,尤其是夜间。”
“明白!”霍庭君立刻去安排。
上官拨弦又对阿箬道:“阿箬,你的蛊虫可能在他身上留下追踪标记?”
“可以!”阿箬自信道,“我刚才已经让一只‘子母蛊’的子蛊悄悄沾在他衣领上了,只要他不离开长安城,母蛊都能找到他!”
“做得很好。”上官拨弦赞许地点头。
回到稽查司衙署,已是后半夜。
萧止焰终究没能撑住,在药力作用下昏睡过去。
陆登科守在一旁,见他睡得不安稳,便又施了几针助眠。
谢清晏从兵部回来了,带回的消息令人意外——近五年兵部及将作监记录中,并无“寒髓”的调用或采购记录。
这种稀有矿物,似乎并未通过官方渠道流入。
萧聿也偷偷摸摸溜回来,带回了一卷他临摹的、从将作监旧档中找到的、关于“忆金”构件精细图纸,兴奋地交给上官拨弦,又怕被大哥发现,一溜烟跑了。
上官拨弦将图纸交给虞曦,让她结合鲁妙子手札进行研究。
李灵和萧惊鸿则汇总了宫中各方眼线报来的消息,暂时没有新的异常。
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个哑巴宦官余公公。
现在就等跟踪的人传回消息。
上官拨弦站在廊下,望着东方微露的鱼肚白。
一夜未眠,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冷静。
陆登科轻轻走到她身边,递上一颗清香扑鼻的药丸:“上官大人,含服此丸,可提神醒脑,缓解疲劳。”
“多谢。”上官拨弦接过,放入口中,一股清凉之意瞬间弥漫开来,精神为之一振。
“大人伤势未愈,如此殚精竭虑,恐于康复不利。”陆登科看着她眼底的淡青,语气带着不赞同的关切。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上官拨弦淡淡道,“陆神医不也一夜未眠?”
陆登科微微一笑:“医者本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萧大人那边……情况不算太好。咒术如附骨之疽,与毒性纠缠,若不能尽快找到解咒之法,恐有损寿元。”
上官拨弦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她必须更快,更准地揪出“圣主”,找到解咒之法。
晨光熹微中,霍庭君派出的跟踪者终于传回了第一个重要消息——
那哑巴宦官余公公,在凌晨换班后,并未回住处,而是绕道去了西市,在一个早点摊前,与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过短暂的眼神接触,并且快速用手语交流了几句!
货郎!
新的目标出现了!
消息传回,稽查司衙署内精神为之一振。
“货郎?”上官拨弦眸光锐利,“盯紧他,查清他的落脚点、交际圈,尤其是他与余公公接触的规律。”
霍庭君领命,加派了人手对那货郎进行全方位监控。
萧止焰清晨醒来,脸色依旧难看,但听闻进展,强撑着起身主持大局。
“西市鱼龙混杂,那货郎敢在宫中内应,必有倚仗。”他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谢副使,你调动右骁卫便衣,配合霍庭君的人,对西市进行暗中布控,尤其是货郎经常活动的区域,排查所有可疑人员及货物。”
“是!”谢清晏立刻应下,他巴不得有任务,可以离上官拨弦近些,证明自己的能力。
“陆神医,”萧止焰看向陆登科,“劳烦你通过商会渠道,查查这货郎的货物来源,特别是是否有北境特产,或者……与香料、矿物相关的特殊物品。”
陆登科微微颔首:“陆某这就去办。”
他做事稳妥,渠道广泛,正是调查此事的最佳人选。
“虞曦,李灵,你们继续深挖淑兰太妃与‘影卫’的关联,以及前朝鬼工术在北境的流传情况。”
萧止焰部署周密,不放过任何线索。
“明白。”虞曦和李灵郑重点头。
萧惊鸿摩拳擦掌:“大哥,我呢?我去会会那个货郎?保证让他老老实实开口!”
“不可打草惊蛇。”萧止焰否决,“你的任务是协助李灵,稳住宫中局势,防止‘圣主’再制造混乱。”
萧惊鸿有些失望,但还是应了下来。
上官拨弦则再次仔细检查那具傀儡的残骸和引魂香灰。
她将香灰置于特制的琉璃器皿中,加入几种药液,仔细观察其颜色变化和沉淀物。
“引魂香的配方很古老,”她边操作边分析,“主料是曼陀罗花粉和龙涎香,但其中还添加了一种……极北雪莲的根茎粉末,以及少量磁性矿石碎屑。这使得香气不仅具有标记作用,还能在一定范围内,被特定的磁石或者……类似傀儡核心‘磁枢’的东西感应到。”
她看向虞曦:“前朝典籍中,可有类似利用香气与磁力结合的记载?”
虞曦凝神思索,快速翻阅带来的古籍。
“有!墨尘的星殒之术辅篇中提到过一种‘香引磁踪’之法,便是以特制香料标记目标,再以磁枢感应,可用于追踪或引导某些机关造物!”
这就对上了!
“所以,引魂香不仅是标记,更可能是一种引导信号。”上官拨弦得出结论,“傀儡依靠磁枢感应香气轨迹,完成预设的行走路径。而那个货郎,很可能就是负责在特定地点撒布香灰,为傀儡‘铺路’的人!”
众人豁然开朗。
“也就是说,只要盯死货郎,就能找到他们下次行动的准备地点,甚至可能抓到现行!”谢清晏兴奋道。
“没错。”上官拨弦点头,“但对方很谨慎,货郎与余公公接触短暂,且用手语,很难抓到实质把柄。”
“手语……”萧止焰沉吟,“宫中懂手语之人不多,能翻译他们交流内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