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呐,你得请我吃饭了!”
陈爱军从政府大院门前下了车,目送江振邦的车队离开后,便掏出手机拨通了李云的电话,如此笑着说道。
“啊?好好,老领导您挑地方,我马上到!”
电话那头,李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爽快的应承下来。
“你在财政楼呢吧?出来,坐我车一起去,我就在门口等你。”
“好,马上,我这就下去!”
挂断电话后,李云没急着动身,坐在椅子上,开始在认真盘算这通没头没尾的电话究竟藏着什么用意。
陈爱军如今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日常公务繁杂,应酬多的是,干嘛特意单独找他一个老下属呢?
大概率是有好事!
李云心头瞬间活泛开了,他根据兴宁市领导层面最近的人事变动,通盘推理起来。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宋志明这个空降下来的新任常务副市长,摆明了是来接夏朗班的。
而夏市长一走,宋志明顺位,常务副市长这个位置就空出来了。
陈爱军是兴宁国企振兴的功臣之一,极有希望接下这个常务副。
老领导要是高升了,那自己这块在副职上压了十年的老砖,是不是也能趁势松动松动?
陈爱军单独找自己,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想到这儿,李云心里火热起来。他站起身,理了理衬衫的衣领,拎起沙发上的公文包。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
他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两条中华烟。找了个平日里装旧文件的素净黑布袋子,把烟严严实实套进去,和公文包一起紧紧夹在腋下,这才大步往外走。
这不是为了求人办事才送的礼,开玩笑,两条烟而已,你拿这个考验干部?
这单纯是李云为了再见老领导,做出的必要姿态和心意!
……
出了财政楼,李云拉开陈爱军那辆桑塔纳的车门坐进去。
车子在街巷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叫“温馨饭店”的小菜馆门前。
平价消费,家常风味。
两人要了个清静的包间,溜肉段、地三鲜等菜肴端上来,酒满上。
前两杯酒喝得很慢。陈爱军没往正题上靠,东一句西一句地问起李云手头的具体工作。
“我现在分管的是乡镇基层财政和机关后勤。”
李云双手端着杯子,压低杯沿碰了碰陈爱军的杯底,如实作答。“事务琐碎,整天连轴转。累归累,倒也能应付。不过……”
他放下杯子,夹杂着些许牢骚开口:“大哥,您清楚我的情况。从乡镇到市里,我这副局长一晃干了十年啦。我就想解决个正科的级别,哪怕换个权力小点的口子,去个清水衙门也好啊。”
陈爱军夹了油炸花生米,就着一口白酒咽下,点点头:“那你有没有到奉阳工作的打算?”
李云啊了一声,瞪圆眼睛,满脸错愕:“这是怎么说的?”
怎么一竿子就给支到省城去了。
“你应该也知道,振邦回来了。”
陈爱军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感慨道:“过去,他是我下属。现在,人家是大西区的江区长啊!论行政级别,比夏市长还高呢。”
“这次他带队回兴宁就是来考察招商的,今天我和宋常务陪了整整一天。”
稍作停顿,陈爱军讲道:“路上他跟我抱怨,大西区那边摊子铺得太大,手底下极度缺人,特意提了你的名字。”
“你要是有想法,我干脆替你做个主跟他提要求。只要人过去,必须立刻给咱们提一级!正科要是都解决不了,咱还去个鸟!”
直接提一级?!解决正科?!
李云瞬间心动,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又陷入深深的犹豫。
正科虽然解决了,但代价是要跟着江振邦跑到奉阳大西区,算得上是抛家舍业。
两地分居的苦头不好吃啊。
可是话说回来,窝在兴宁市里,天花板也就是正科了。
副处?李云做梦都不敢想!
但到了大西区……那是一片崭新的广阔天地!
到了那就是正科,未来前途大大滴!!
看他这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陈爱军适时加了一把火:“远是远了点,但对你个人仕途而言,这绝对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看看冯子豪、李天来这帮年轻人,才多大年纪,这就窜上来了,靠的是什么?还不是跟对了人!”
“你今年也四十四了,得抓紧往上奔啊。退一步讲,级别提了,工资福利自然水涨船高。虽说咱们兴宁这两年也涨工资了,但奉阳那边正科级的工资,比我这个兴宁市副市长都要高出一截呢!”
这番话说得通透。李云用力搓了一把脸,叹口气交了底:“大哥,我肯定是想去的。大男人谁不想做一番事业?窝在兴宁,我都能看到自己退休那天的样子了。”
“只是这事儿来得太急,家里我还得好好做做工作。我这一走,家里的老人小孩怎么整?我媳妇肯定也不愿意两地分居啊!”
陈爱军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在那要是干得好了,居家搬过去在那定居嘛。水往低处走,人往高处走,那可是省城!说实话,我要是你,我都不带犹豫的。”
“你不要看振邦年龄小,他是点石成金。跟着他做事的人,一个个的都富裕起来了,人家完全用不着以权谋私,在规矩内就把钱赚了,这点叫人心服口服!”
李云连连点头,问:“今天早上,宋常务给崔局长打电话,询问关于债券和基金的问题,他也有点不太明白,又来跟我讨论……振邦就要在大西区搞这个吧?”
“对,你是科班学财务出身的,这个正是你的对口强项。”
陈爱军解释道:“江振邦管那个叫‘两债一基’。两个债券,分别是建设债券和企业债券;一个基金,是产业基金,专门用来盘活土地与那些破产边缘的老国企……”
李云立刻拿出公文包里的小本子,连忙追问:“您赶快给我细讲讲怎么回事,我提前做做功课,别到了振邦那儿,我两眼一抹黑、一问三不知。”
陈爱军笑了,知道这事儿基本成了,开始将白天听来的那些关于土地作价、信托发行的金融操作娓娓道来。
……
次日清晨八点。
陈爱军夹着皮包,照常来到政府大楼上班,准备再过几分钟,下楼接着陪同招商团考察。
但是,桌上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他接起听筒,市委办主任李青松的声音传了过来。
“爱军市长,书记找你啊,现在有时间吗?”
陈爱军不敢怠慢,满口应下:“有时间,我现在就过去!”
穿过两条走廊,陈爱军推开了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刘学义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翻看材料。
见陈爱军进来,刘学义指了指对面的沙发,随后摸出一包中华扔给他一根烟。
两人先是就着昨天招商团的考察行程聊了聊,刘学义问得细致,陈爱军也对答如流。
聊完公事,屋里安静下来。
刘学义将后背靠向椅背,手里的烟灰在烟灰缸边沿敲了敲。他抬眼看着陈爱军,话锋陡转,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问题。
“爱军呐,你有没有到奉阳工作的打算?”
这句话四平八稳地落在空气中。
陈爱军夹着香烟的手停在半空,脑子里嗡的一声。这句话,连用词和断句,都和昨天晚上他问李云的那句一模一样。
常务副市长的位置眼看就要空出来,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把手突然让他去奉阳?
陈爱军的五官几乎拧在了一起,他扯起嘴角,挤出一个苦笑。
“书记,这……江振邦这臭小子也想把我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