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学义看着夹着半截香烟僵在原地、面色古怪的陈爱军,略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这么大反应?我就是随口一问。”
陈爱军深吸了一口香烟,吐出浓重的烟雾,这才苦笑着摊开双手,把昨天晚上江振邦的授意,以及自己如何给李云做思想工作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刘学义听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这小子,还真是雁过拔毛。”
刘学义指了指陈爱军:“出去拉了一圈投资,临走还不忘回老家挖墙脚。嗯,这倒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陈爱军叹了口气,掐灭烟头,道:“昨天晚上我还叭叭地给李云做思想工作呢,大道理讲了一通,劝他眼光放长远,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好嘛,弄了半天,这小子连我的主意都打上了。”
刘学义笑意收敛了几分,语气回归正题:“所以你自己呢?光顾着给手底下人做工作,你就没想过这对你来说也是个好机会?”
陈爱军皱着眉,思索了片刻,抬头问道:“书记,振邦真能在那边给我解决正处级?具体…是个什么职位?”
“现在事态还没有彻底尘埃落定,大西区那边正处在风口浪尖上,他也不敢拍胸脯说什么准话。”
刘学义缓缓道:“但我个人猜测,以你分管工业的履历,加上他现在急需自己人接盘,你过去后,最理想的,会给你安排个经贸委主任,要么是其他工业局的局长之类的。”
陈爱军闻言,再次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笔很现实的政治账。
他现在是兴宁市副市长,级别是副处级,但属于地方党政领导班子成员,手底下管着一摊子事。
如果去了奉阳市大西区,虽然级别直接上了一个台阶,提成了正处级。
但位置却变成了区直机关的一把手。从地方政府的“副将”,变成了职能部门的“头目”。单从权力和管辖范围上来说,大幅缩水了不少。
更微妙的一点在于,就在一年前,江振邦还是锦红厂的厂长,是他这个财政局长兼分管副市长的直系下属。
现在真要去了大西区,两人的身份直接颠倒,自己反倒成了江振邦管辖下的局长、主任。
这道心理坎,确实有点硌人。
刘学义坐在办公桌后,将陈爱军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共事这么久,他太清楚这位得力干将在顾虑什么了。
“爱军呐,海湾市委领导对咱们兴宁近期的人事布局,你应该也看出来端倪了。”
刘学义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开始交底:“最迟不过两个月,夏朗市长就要调走,宋志明常务接任市长,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陈爱军点了点头。
“坦白讲,宋志明一走,空下来的这个常务副市长的位置,我如果全力支持你,去市委那边给你做工作,你大概能有八成的把握拿下来。”
听到这话,陈爱军心中一动,立刻坐直了身子,表态道:“书记,您的栽培我全记在心里……”
刘学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客套:“你先别急着谢。即便你当上了这个常务副,也只是副处嘛,只算重用,但级别没有提升!后续想要在兴宁市本地更进一步,难度也是非常大的。”
陈爱军一愣,没有接话。
“组织上的制度正在逐渐明确。”
刘学义冷静分析道:“93年,颁布实施了公务员暂行条例,行政法规层面上有着严格的回避制度。县级政府一把手,一般不得在原籍任职。你是咱们兴宁本地人,单这一条,就把你卡死了。”
刘学义顿了顿,继续道:“尤其现在海湾市里对兴宁的经济发展非常重视,把这里当成了样板。所以这个常务副,你即便当上了,也得在这个位置上再熬个两三年。然后,才有机会调到其他的县区去当主官,或者调进海湾市直机关去解决正处。”
陈爱军默然。刘学义把话掰开揉碎了讲,句句都戳在仕途的关节上。
“但这还是理想情况下的设想。”
刘学义话锋陡转:“你要考虑一个变数。两三年后,我离开海湾市是大概率事件。我这一走,市里换了主政领导,还会不会买账?你再想动,那可就费劲了。”
刘学义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一个能直接上正处的机会。而且不是海湾市,是省城!是在省会核心区的正处级!”
“振邦接下来在大西区要有大动作,之前接风宴的酒桌上,他聊的那套‘两债一基’的金融打法,以你的专业水平,肯定听懂了吧?这盘棋要是做成了,未来的机遇绝对差不了!”
这一番鞭辟入里的利弊剖析,让陈爱军的心情变得极其复杂。一边是稳扎稳打但前途可见天花板的老家,一边是充满未知却有着大机遇的省城。
见陈爱军久久不语,刘学义端起茶杯,笑着问道:“爱军,你是不是心里拉不下脸,觉得当初的下属变成了顶头上司,自己反倒跑到振邦手底下干活,抹不开面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爱军索性也敞开了心扉:“书记,害臊倒是谈不上。在名义上,过去我确实是振邦的领导,但从他拉着咱们搞国企改革开始,我也没真把这小子当下属看过,都是他在前面冲锋陷阵。”
“但话说回来,现在真要调过去成了他的直系下属,天天去他办公室汇报工作,我这心里,肯定多少会有点别扭。”
“人之常情。”
刘学义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但大家都是同志,都是为了干工作。振邦这个人你很清楚,虽然年轻,但做人做事极有分寸,从不端什么官架子。这件事,确实值得你好好考虑考虑。”
说到这里,刘学义话语稍微收了收,严谨地补充道:“另外,这个事目前也没有完全定下来。大西区现在的情况非常复杂,可以说是危机四伏,有利有弊吧。所以我不催你,你自己权衡。”
陈爱军捕捉到了话里的重点,好奇地问道:“大西区到底什么情况?昨天晚上酒桌上,您说省委巡视组正在那边驻扎?”
刘学义点点头:“对,那边闹得鸡飞狗跳啊,比之前咱们兴宁市国企反腐闹得还厉害。搞不好这一次,大西区的区委书记和区长,都要跟着下去。”
“这么严重?”
陈爱军瞪大了眼睛,吸了口凉气:“一把手和二把手一起端了?这不会又是振邦在背后串联搞的鬼吧?这小子走到哪儿,哪里就得地震啊。”
刘学义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看着不太像。大西区的盘子比兴宁大得多,水也深。振邦刚去挂职两个月,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没这么大的能量调动省委巡视组去掀桌子。”
“他呢,最多只是个导火索,本质上,估计还是省领导觉得大西区改革推不动,想要杀鸡儆猴,正好选中了那两个倒霉蛋罢了。”
陈爱军听完这番话,心思快速转动起来。
大西区书记和区长都要下台?那这不又空出两个位置么?!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看向刘学义:“书记,那您呢?”
“我?”刘学义挑了挑眉。
“对啊!”
陈爱军越想越觉得靠谱,身子往前一凑:“夏市长这一走,您是不是也快要高升了?不如您运作一下,去大西区做个书记吧!”
“如果您也去大西区,我今天下午就回去收拾行李,抱着您的大腿跟您上火车,一起去大西区赴任!到时候咱们原班人马在省城再干一场!”
刘学义被他这番异想天开的话逗得乐不可支,连连摆手:“你开什么国际玩笑。我一直在海湾市系统内打转,一天都没在奉阳市工作过,跨市调动去接手那么大一个工业区的主官,怎么可能呢。”
陈爱军拍了一下大腿,一本正经地反驳道:“您刚才自己都说了嘛,现在的政策导向就是异地任职,县区主官不再从本地系统内提拔了!”
“而且,之前省委为什么破格把江振邦调过去挂职任常委副区长?还不是因为看中了他国企改革的经验,想让他去破大西区的局么?!”
陈爱军越说越激动:“可江振邦毕竟太年轻,资历浅。书记您才是‘兴宁速度’、‘兴科奇迹’的主导者!和振邦配合的也非常默契!”
“为了大西区的长远发展,省里需要一个能懂改革、能护航的人。您去接这个书记,绝对是最佳人选!”
刘学义听着这番话,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端起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这套逻辑,听起来虽然有些大胆,但在当前全省急需树立国企改革典型的政治大环境下,竟然严丝合缝,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如果在省委层面真的有人愿意推一把,自己到了大西区先做书记,后兼奉阳市委常委……啧~
刘学义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沉浮的茶叶,过了好半晌,又自嘲地摇了摇头,把茶杯放回桌上。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刘学义沉声道:“但在实际的官场运作中,市与市之间的壁垒森严,人事调动牵扯的各方利益太多。不可能的,你就别瞎琢磨了。”
陈爱军见状,知道这种级别的人事变动不是自己能参言的,便识趣地掐灭了烟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与此同时,就在陈爱军身在兴宁,异想天开地蛊惑刘学义活动关系去接任大西区一把手的时候。
两百多公里外的奉阳市大西区官场生态,用鸡飞狗跳来形容已经不够贴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