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测验成绩出来后的第二周,张教授把拾穗儿叫到了办公室。
拾穗儿进门的时候,张教授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他背对着门,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郑重。
拾穗儿听不太清他说了什么,只听见“我们学校”“本科生”“可以试试”这几个词。
她站在门口没敢出声,等张教授挂了电话,才轻轻敲了敲开着的门。
“进来坐下。”张教授转过身,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拾穗儿在他对面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最近没犯什么错,课也补上了,成绩也还行。但张教授专门打电话让她来,应该不是闲聊。
“有一个国际大赛,你知道吧?”
拾穗儿摇了摇头。
“国际大学生人类生存挑战创新大赛”,张教授一字一顿地说,“今年是第四届。主办方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下属的一个机构,评委来自十几个国家。”
拾穗儿听着,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手心开始出汗,在膝盖上蹭了蹭。
“人类生存挑战?”她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
“对。”张教授看着她,“大赛的主题是——解决人类生存面临的基本问题。贫困、饥饿、疾病、教育……你的助农项目,每一条都踩在点上。”
拾穗儿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做的事情跟“人类生存”这四个字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想帮小娟读书,帮王大叔修屋顶,帮刘癞子媳妇买药。
但张教授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那些事情好像真的不只是一个小村子的事。
“咱们学校以前参加过吗?”
“参加过。前年派了一支研究生团队,拿了铜奖。去年没有参赛,因为拿不出像样的项目。”
张教授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认真,“今年我想让你去。”
“我?”拾穗儿愣住了,“我一个本科生……”
“本科生怎么了?”
张教授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笃定,“你做的那个助农项目,从调研到销售,从解决发霉问题到打通销路,柳杨村四十三户人家,两万斤核桃,五万斤杂粮。这些实打实数据,不比研究生的论文差。你缺的不是能力,是信心。”
拾穗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短,因为之前在村里干活不方便留。
她想起那些日子——蹲在刘癞子家的偏房里挑核桃,蹲在灶台边看陈阳炒核桃,那些事,她确实一件一件做完了。
“回去准备一下。”
张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大赛的章程和要求。英文的,你自己看。下周之前给我一个初步方案。不用太细,把你的项目框架理清楚就行。”
拾穗儿接过文件,手指微微发抖。
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教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张教授又叫住了她。
“对了,这个比赛可以组队,最多五个人。一个人扛不下来,找几个靠谱的人一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拾穗儿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陈阳在走廊上等着。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两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看见她出来,把一瓶递过来。
“怎么样?看你脸色不太对。”
“张教授让我参加一个国际大赛。”拾穗儿把文件递给他,“人类生存挑战创新大赛。”
陈阳接过去翻了翻。
他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停了至少几秒,眉头微微皱着,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眉头舒展开了。
“人类生存挑战。”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名字挺大的。”
“是啊。”拾穗儿靠在墙上,“我就是帮了一个小村子,跟人类生存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陈阳合上文件,看着她,“刘癞子媳妇生病没钱买药,这是生存问题。小娟差点辍学去打工,这是生存问题。王大叔家的屋顶漏雨没钱修,这也是生存问题。你解决的,就是他们的生存问题。”
拾穗儿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这么想过。
陈阳把文件递回给她,“这个大赛,就是把你做过的事写出来,讲给更多人听。”
拾穗儿看着他,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
“你帮我?”
“不帮你谁帮你?”
下午,两个人把叶晨也叫了过来。
叶晨正在宿舍打盹,被陈阳拽起来的时候头发翘着,眼睛还没睁开。
听说要参加国际大赛,他一个激灵就清醒了,眼睛瞪得溜圆。
“人类生存挑战大赛?咱们这是要冲出地球了?”
“别贫。”陈阳瞪了他一眼,“叫你过来是帮忙的。你市场营销专业,销路那一块的数据你来整理。校园市集卖了多少钱,供销社走了多少货,教职工团购订了多少袋,每笔都要清清楚楚。”
“行。交给我。两天之内给你。”
叶晨难得正经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开始翻。
陈阳翻开拾穗儿的笔记本,一项一项列出来。
他的字写得很快,但很工整,一行一行排下去,像列队。
项目背景:柳杨村地理位置、人口、经济状况、贫困原因。
调研数据:土壤条件、作物种类、产量统计、农户收入。
问题分析:品质问题、储存问题、销路问题、资金问题。
解决方案:砂炒法、分级收购、多渠道销售、省农科院新品种。
实施过程:从校园市集到外贸公司到教职工团购。
销售成果:两万斤核桃、五万斤杂粮,农户增收十二万。
农户反馈:王大山、刘癞子、赵三、小娟。
列了十几条,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需要补充的材料。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给拾穗儿看:“这些东西整理出来,就是项目报告的核心。”
“这么多?”
拾穗儿看着满满一页,头皮有点发麻。
“多不要紧。一件一件做,很快就做完了。”
她想起在柳杨村的日子,也是一件一件做,最后做完了。
“你负责写中文报告,我负责翻译成英文。”陈阳说。
“你翻译?”
叶晨抬起头,一脸怀疑,“你英语够用吗?”
“我英语够用。不够的让穗儿帮我改。她英语比我好。”
拾穗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想起他帮她补高数时的样子,想起他耳朵尖红红地说“以后还帮你补”。
现在他说“我翻译,你帮我改”,像是一种默契——你帮我,我帮你,谁也不欠谁,又谁都欠着谁。
晚上,拾穗儿一个人坐在宿舍桌前,把那份英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参赛要求:提交项目报告(中英文)、数据支撑、影像资料、成果证明。初赛是材料评审,决赛是现场答辩。时间线:初赛材料提交截止日期是六月底,决赛在七月初。
还有两个多月。她算了算时间,够,但不宽裕。
她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王大山家的核桃数量,刘癞子家的发霉率,赵三家的销售价格,小娟的考试成绩。
一个一个数字,一个一个名字,都是活的。
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项目名称——柳杨村助农与生态振兴实践。
写完之后看了看,又划掉了,太长了。
她又写:从中国到世界——生态环境的优化与改变。
还是不满意。
她盯着窗外想了很久,月光落在银杏叶上,叶子绿得发亮。
她忽然想起陈阳说的那句话——“你解决的,就是他们的生存问题。”
她提笔写下四个字:沙土生金——一个村庄的生存之路。
然后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她躺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大赛的事,不是紧张,是兴奋。
她想起张教授说的话——“不比研究生的论文差。”
她想起陈阳说的话——“你连刘癞子的核桃都能卖掉,还怕这个?”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忽然,她坐了起来。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子里——如果进了决赛,答辩的时候评委问她:“你的项目和其他助农项目有什么不同?”
她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
柳杨村的项目,到底哪里不一样?
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不一样的地方,一定有。但她还没想清楚。
如果连自己都说不清,怎么让评委信服?
明天开始,准备参赛。
但在这之前,她必须先回答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就藏在柳杨村的沙土里,藏在那些她蹲在地上跟村民说话的瞬间里。
她要想出来,一定要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