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从审讯室走廊出来,掏出手机翻开了案发现场的地址信息。
魔都市浦东新区。
老城区。
一栋九十年代的六层居民楼,三单元五楼。
吴宇的家。
也是沈兰死了三个月、被裹了七十五层塑料膜放在床上的地方。
周毅已经把GL8开到了刑侦总队门口。陆诚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啪地甩上门。
“去案发现场。”
“收到。”
周毅没多问。挂挡,起步,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陆诚靠在后座,闭着眼,脑子里在翻吴宇刚才那个笑。
零点几秒。
嘴角上翘的弧度极小。
但那是一只赢了的狐狸,舔嘴唇的动作。
十个小时车轮战,两个经验丰富的刑警轮番上阵,一点口风都没撬开。
这畜生把诈骗认得干干净净,就是死咬着“不知道母亲的死”。
等DNA报告?
三十六个小时。
吴宇也在等这三十六个小时。
他赌的就是一个时间,没有铁证钉死身份,凶杀罪名就挂不上去。
到时候以诈骗罪判个十年八年,减刑假释,三十岁出头又是一条好汉。
陆诚睁开眼。
不会让你等到那一天。
GL8在老城区的窄巷里拐了三个弯,停在一栋灰扑扑的老居民楼前。
楼体外墙的涂料已经起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黄的水泥层。单元门口的防盗门锈得变了形,半掩着。
三单元。
门口拉着两道黄色警戒带,一个穿制服的年轻民警守在楼道入口,看到陆诚走过来,下意识挡了一下。
陆诚把手续递过去。
那民警接过来扫了两眼,调查协助函,加盖了魔都市检察院和刑侦总队的双重公章。
“陆……陆诚律师?”
年轻民警的眼睛瞪大了。他每天刷短视频,这张脸在法律板块出现的频率比任何明星都高。
“五楼,对吧?”
“对对对,503。电梯坏了,得走楼梯。”
陆诚没再说话,抬腿迈进了楼道。
九十年代的老楼,没有电梯,楼梯窄得两个人并排都费劲。
每上一层,空气里的味道就变一点。
一二楼是油烟味和洗衣液的混合。
三楼开始,有股若有若无的酸涩。
四楼,更浓了。
五楼。
503的防盗门敞开着,门框上贴着封条。门口又是一道警戒带。
陆诚掀开警戒带,弯腰钻进去。
味道在这一刻猛地撞过来。
消毒水,浓度高到刺鼻,呛得人眼睛发酸。但在消毒水底下,还压着另一层味道,
淡。很淡。
普通人可能闻不出来。
但陆诚闻出来了。
尸臭。
被消毒水压住了百分之九十九,但那最后百分之一的甜腐气息,从墙缝里、地板砖的接缝里渗出来,赶都赶不走。
三个月。
一具尸体在密闭的卧室里躺了三个月。
再多的活性炭和塑料膜也挡不住分解的进程。吴宇用了七十五层,精确到毫米,只是为了拖延被发现的时间。
但腐败不会停。
味道不会骗人。
客厅很小。
二十多平的面积,塞了一组老旧的实木沙发和一台落地电风扇。
茶几上摆着一把暖壶,壶盖上积了灰,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吴宇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站在一男一女中间。
男人是他父亲,照片上的人脸色蜡黄,瘦得颧骨突出,但笑得很用力。
女人是沈兰。
穿着深色的中山装式外套,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嘴角紧抿。
陆诚收回目光。
穿过客厅,走进主卧。
周毅跟在后面,到了主卧门口停下了脚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皱了皱眉,退到门框外面,背靠墙壁,单手插兜,把守住这条走廊。
主卧不大。
大概十五平。
床板已经被警方整块拆走了,只剩铁架子支棱在那里。床垫也被带走做检测。
地面上画了白色的人形标记线,标注尸体被发现时的摆放位置。
头朝北。
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陆诚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地砖。
滑。
不是正常的滑。
是被强腐蚀性的清洁剂反复擦拭后,地砖釉面被破坏了,摸上去有一种涩中带滑的触感。
他站起来,又去摸了摸墙角的踢脚线。
同样的触感。
窗台。
门框接缝。
衣柜内侧。
全擦过。
每一个犯罪现场勘查时会重点关注的位置,吴宇全部用强效清洁剂处理了一遍。
不是随便抹两下,是那种化工系选修生才知道的处理方式,能破坏血红蛋白的分子结构,让鲁米诺试剂彻底失效。
陆诚环顾了一圈这间空荡荡的卧室。
干净。
太干净了。
十几平的小屋,连一枚完整的指纹都提取不到。李兵的人来采过样,技侦的紫外灯照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吴宇花了多长时间清理这间屋子?
一天?两天?
以他的性格,可能更久。
一遍一遍地擦,一层一层地涂。
把母亲的血迹、指纹、毛发,连同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从这个房间里彻底抹去。
然后换上新床单,浅蓝色碎花,被角叠得整整齐齐。
把裹了七十五层膜的尸体重新摆好。
头朝北,手放腹部。
陆诚闭上眼。
脑海中,一声极低的电子脉冲响了。
被动技能激活。
【残秽追迹·启动中……】
视网膜内侧,世界变了。
白炽灯的光消失了。消毒水的味道消失了。窗外老城区嘈杂的人声、车声、狗叫声,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黑。
浓稠的、流动的、带着温度的黑。
它从地板砖的接缝里渗出来,顺着墙壁往上爬。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滴下来。从那个空床架的铁管里涌出来。
怨念。
死亡的残留物。
不是物理层面的。
是情绪层面的,一个人在生命最后时刻,恐惧、痛苦、不甘、绝望,所有负面情绪的总和,刻进了这个空间的每一寸角落。
吴宇擦得掉血迹。
擦不掉这个。
陆诚站在房间中央,缓慢地转了一圈。
黑色的怨念分布并不均匀。
床的位置最浓,那是尸体停放了三个月的地方,可以理解。
但陆诚的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床的位置,不是最浓的。
最浓的地方……在对面。
床铺正对面,那堵墙电视背景墙。
陆诚睁开眼,盯着那面墙。
白。
非常白。
那种新刷的乳胶漆特有的、均匀到不自然的白。
和周围发黄的旧墙面格格不入。
这面墙被重新粉刷过。
陆诚走过去,抬手,手指贴上墙面。
指腹从左往右,缓慢地滑过去。
乳胶漆的触感很新。
没有老房子墙面那种细密的裂纹和粗糙颗粒感。这层漆最多刷了半年,时间节点,刚好对上吴宇“出国”前后。
手指继续往右移动。经过一个位置的时候,陆诚的指尖顿住了。
【共情回响·被动触发】
一股寒意从指尖窜上来。
不是温度层面的冷。
是情绪。
窥探。
长期的、持续的、带有极度恶意的窥视。
有什么东西,曾经透过这面墙,长期注视着这个房间,注视着那张床,注视着床上的人。
陆诚把手收回来。
手指尖微微发麻。
他退后两步,重新审视这面墙。
新漆。
面积大约两平米。
刷得很均匀,看不出任何破绽。
如果不是【残秽追迹】和【共情回响】的双重触发,就算把整间屋子翻个底朝天,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面“正常”的电视背景墙有什么问题。
完美犯罪。
呵。
陆诚掏出手机,拨通了李兵的号码。
响了一声。接了。
“李队。”
“陆律师?你在现场?”
“主卧。”陆诚的声音都带着笃定。“带上大锤和破拆工具。马上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发现了什么?”
“墙里有东西。”
李兵没再问。他干了三十年刑侦,听得出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闭嘴执行。
“20分钟到。”
挂了。
陆诚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退到窗边,背靠窗框,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
李兵来得比预计快了多,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急促且沉重。
主卧门被推开。
李兵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刑警。
一个扛着六磅重锤。
一个提着液压破拆钳。
一个背着工具箱。
李兵看了陆诚一眼。
陆诚用下巴朝那面白墙点了一下。
“这儿。”
他走过去,手指在墙面上画了一个大致的范围。
“从这到这。整片墙皮下面,水泥层有异常。”
李兵走近,用指关节敲了敲墙。
邦邦邦。
实心的。
又敲了旁边的位置。
邦邦邦。
也是实心的。
他的眉头皱起来。
“听着没区别。”
“不是空心。”陆诚说,“是被重新封过。你敲中心偏左的位置。”
李兵移了移手,敲了三下。
这一次...
声音变了。
极其微弱的差别,外行人根本听不出来。
但李兵干了三十年刑侦,他的耳朵比仪器还灵。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确实不太一样。”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个扛重锤的刑警。
“砸。”
那刑警二话不说,双手握紧锤柄,侧身站好。
陆诚和周毅退到门口。
“嘭...!”
第一锤。
白色乳胶漆碎裂,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层。
“嘭...!”
第二锤。
水泥开裂了。
但不是普通的砖墙裂法。
普通砖墙碎裂是一大块一大块往下掉。
这面墙的水泥层碎裂之后,露出来的不是红砖。
是另一层水泥。
两层水泥,中间夹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人工封的。
后期加上去的。
李兵的脸色变了。
“继续!”
“嘭...!嘭...!嘭...!”
三锤连砸。
外层水泥整片垮塌,碎块砸在地砖上,灰尘腾起来,呛得所有人咳嗽。
灰尘散去。
所有人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一个暗格,巴掌大小,边缘被水泥封得严丝合缝。
如果不砸开这面墙,从外面无论如何都发现不了。
暗格内部,灰尘覆盖着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
绿色的电路板边缘露出一截。
一根极细的线缆从物体背面延伸出去,顺着墙体内部的暗槽,不知通向哪里。
而物体正面,一枚微弱的红色指示灯,在积年累月的灰尘中,正一下一下稳定地闪烁。
这个被封死在墙里的东西,此时此刻,它还在运行。
整间屋子陷入死寂。
三个刑警握着工具的手僵在半空。
李兵盯着那枚红点,嘴唇绷成一条线,一个字没说。
赵小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
他挤在门框边上,脖子伸得老长,看清暗格里的东西之后。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