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刑警小心翼翼地伸手进去。
拿出来是一台微型硬盘录像机,黑色金属外壳。
从录像机背面延伸出的那根极细线缆,刑警顺着墙体内暗槽往上摸了不到三十公分。
线缆尽头连着一枚针孔摄像头。
镜头直径不超过一毫米。嵌在天花板与墙面交界处的一条裂缝里,外面抹了层腻子粉。
不拆墙,肉眼根本看不见。
镜头的角度,正对床铺。
“还有这个。”
刑警从暗格底部又摸出一部手机。
老款的备用机,屏幕摔出了一道裂纹。但开机键按下去,屏幕亮了。
SIM卡还在。
流量套餐:无限流量。
热点功能:开启状态。
这部手机唯一的作用,就是给那台录像机提供上传信号。
李兵蹲在暗格前,盯着那枚一闪一闪的红色指示灯,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赵小川从门框边挤进来,半个身子探着。他看清了暗格里的东西之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这狗东西……”
赵小川的声音发干。
“他杀了自己妈。把尸体裹了七十五层膜放床上。然后在对面墙里装了个摄像头。”
“对着尸体录。”
“跑到渝城当男模的时候,随时能打开手机看。”
没人接话。
主卧里安静得能听见那台录像机散热风扇转动的嗡嗡声。极低。极稳。运行了至少三个月,一刻都没停过。
他不是为了监控警方。
他是在欣赏。
欣赏自己的“作品”。
七十五层塑料膜,活性碳,浅蓝色碎花床单。
他亲手布置的展览。
而那枚针孔摄像头,就是他的私人观景窗。
陆诚站在窗边,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右手拇指的指甲,已经掐进了食指的肉里。
他见过人屠,见过毒枭,见过把人肉当猪肉卖的变态。
但在一个母亲的卧室里,对着母亲的尸体,装一台随时可以远程观赏的摄像头,
这种冷血,已经超出了犯罪的范畴。
“冯锐。”
陆诚掏出手机,按下通话键。
电话响了一声。冯锐那边嘈杂,键盘声噼噼啪啪。
“老板。”
“我现在给你传一组设备照片。硬盘录像机,型号海威达DS-7108N。出厂加密,六位动态口令。”
他蹲下来,手机镜头对准硬盘背面的铭牌标签,连拍三张,发了过去。
“你有多久?”
冯锐那边安静了两秒。键盘声停了。
“这个型号我熟。给我十五分钟。”
“五分钟。”
“……八分钟。”
“成交。”
陆诚挂了电话,转头看向李兵。
“李队,我需要把硬盘直连我的笔记本,走卫星网络让技术端远程破解。”
李兵没犹豫。
“动吧。”
他干了三十年刑侦。有些时侯,程序可以等,但证据不能等。那台录像机现在还在运行,意味着吴宇随时可能通过远程操控格式化硬盘。
每多拖一秒,风险就大一分。
陆诚从工具箱里借了一把十字螺丝刀,三下五除二拧开录像机外壳。
硬盘固定在金属支架上,SATA接口,标准的3.5寸机械盘。
4TB。
他从公文包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和硬盘底座,往地上一坐,后背靠着墙,把硬盘插进底座,USB线怼进笔记本。
屏幕弹出识别提示。
加密分区。
AES-256。
六位动态口令,每三十秒刷新一次。
普通人拿到这块硬盘,就算砸开外壳也读不出一个字节。
吴宇选修过化工系的课,也选修过计算机安全的课。
但他没选修过冯锐。
陆诚打开卫星网络模块,建立加密隧道,把硬盘底座的控制权限远程移交给了魔都那头的冯锐。
笔记本屏幕右下角,一个终端窗口跳出来。
绿色的代码开始疯狂滚动。
李兵站在陆诚身后。赵小川蹲在旁边。三个刑警堵在门口。
六个人,六双眼睛,全钉在那块十四寸的屏幕上。
第三分钟。
终端窗口里弹出一行红字:动态口令种子已截获,正在逆向推算加密密钥……
第五分钟。
代码滚动速度骤然加快。
第六分钟。
屏幕闪了一下。
终端窗口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标准的文件资源管理器界面。
硬盘解锁了。
根目录下,整整齐齐排列着数百个文件夹。
每个文件夹的命名格式一模一样,年月日。
从今年3月20日开始,一直到被发现的前一天。
总容量:487G。
赵小川倒吸了一口冷气。
“四百多个G……全是视频?”
陆诚没说话。他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日期:3月20日。
吴宇对李兵说的,“三月二十号。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妈还给我煮了鸡蛋。”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时长:11小时47分钟。
陆诚双击打开。
画面弹出来。
高清。彩色。广角镜头。
拍摄角度从天花板左上方斜向下俯拍,把整间主卧收得一览无余。床铺。衣柜。窗户。门。每一个角落都在监控范围内。
画面里,时间戳显示18:31。
主卧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沈兰走进来。
五十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外套,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
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换拖鞋。
动作很慢。肩膀往下塌着。
累。
从超市走回来,爬五楼,没有电梯。
她换好拖鞋,直起腰。
然后,门的后面,吴宇。
他一直站在门后面。
沈兰推门进来的时候,门板挡住了他的身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长袖。袖口束紧。头上戴着深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双手举在头顶上方。
手里握着一根哑铃杠。
铁的。
没有哑铃片,光秃秃的杠杆,一米二长,实心铁,少说七八斤重。
沈兰直起腰的那个瞬间,后脑勺完全暴露在吴宇面前。
不到半米的距离。
没有任何犹豫。
第一下。
哑铃杠从最高点劈下来,砸在沈兰后脑偏右的位置。
力度大到沈兰的身体直接往前栽倒,膝盖撞上床沿,整个人趴在了床上。塑料袋从床头柜上滑落,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鸡蛋。
六个鸡蛋从塑料袋里滚出来,两个当场碎在地砖上。蛋液溅开,透明的蛋清里混着黄色的蛋黄。
第二下。
沈兰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她的手抓住了床单,指节发白,嘴巴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
第三下。
第四下。
赵小川猛地转过头,一拳砸在门框上。
指关节的皮破了,血渗出来,他没感觉到。
李兵的脸铁青,嘴唇绷成一条线,两侧的咬肌鼓起来。
他的右手攥成拳,拳头在裤缝边上微微发颤。
画面里,吴宇停下了。
他把哑铃杠放在地上,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然后低头,看了看地上碎掉的鸡蛋。
他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块带血的蛋壳碎片,看了两秒,丢进了垃圾桶。
起身走进卫生间,水声响了大概四十秒。
他出来的时候,双手已经洗干净了。
接下来的画面。
陆诚没有快进。
他一帧一帧地看着。
吴宇从衣柜顶上搬下一个纸箱,纸箱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透明塑料膜。
每卷至少五十米,他一共搬出了四个纸箱。
还有三大袋活性碳,超市里买除甲醛用的那种,每袋五公斤。
以及两盒冰箱除味剂。
全是提前买好的,放在衣柜里,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戴上医用手套。
开始裹。
从脚开始。
一层塑料膜缠上去,拉紧。手指沿着边缘抹平,不留褶皱。
然后在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塞入活性碳。用手掌把碳粒压实,确保贴合。
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每一层的间距,左右不超过一公分。
他的手法极其稳定。没有抖,没有停顿。
到了第三十七层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站起来,走到客厅。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
拧开盖子,喝了三口,然后拧上盖子,放回冰箱。
走回主卧,蹲下。
继续裹第三十八层。
赵小川的指甲嵌进了门框的木头里。
画面里的时间戳从晚上六点半,一直走到了凌晨四点十七分。
将近十个小时。
七十五层。
最后一层塑料膜封口的时候,吴宇用打火机烤热膜的边缘,让它粘合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
歪着头。
打量自己的作品。
就像一个画家完成了一幅画,退后两步,审视构图。
他点了点头。
接着,他把裹好的尸体抬上床。
摆正。
头朝北。
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新的床上用品。浅蓝色碎花。拆掉包装,铺上。被角叠好。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门口。
回头望了一眼那张床。
画面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在那个角度,摄像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
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癫狂。
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然后他关了灯。
轻轻带上门。
画面陷入黑暗,只剩下时间戳的数字还在跳动。
以及那个被裹了七十五层塑料膜的人形轮廓,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躺着。
主卧里。
没有人说话。
安静了足足十几秒。
李兵率先开口。声音沙哑。
“备份。”
“三份。一份留现场封存,一份送市局物证中心,一份送最高检。”
陆诚合上电脑屏幕。
他拔下硬盘,装入李兵递过来的最高检防磁证物袋里,封口,签字。
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
老城区的楼房挤在一起,天际线被切得七零八碎,远处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声,拖着长长的尾音。
“吴宇。”
“你的完美犯罪,到头了。”
“准备提审。”
“零口供定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