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挺直脊背,把那份装订鉴定文件高高举过头顶。
“审判长! ”
他嗓音洪亮,刻意压住了法庭内的嘈杂骚动。
“辩护方现提交京都协和三甲医院精神卫生科出具的临床诊断证明。”
“该诊断由精神卫生领域三位副主任医师联合签署。”
魏征从塑封袋里抽出六页纸张,法警接过呈送审判台。
审判长林庆国先是眼神深深的看了魏征,再翻开首页。
诊断结论一栏赫然印着两行大字:
重度抑郁症(复发性)。
偏执型人格障碍。
魏征趁审判长阅览间隙,面朝合议庭抬高声量。
“审判长,根据鉴定报告第四页第三条。”
“我的当事人吴宇长期罹患重度抑郁合并偏执型人格障碍。”
“案发当日其认知功能与自我控制能力均处于严重损害状态。”
“至于公诉方与代理人此前列举的保单行为及暗网采购记录。”
魏征扭头瞥了陆诚一眼。
“恰恰是偏执型人格障碍患者在妄想驱动下的典型无意识囤积表现。”
“患者在发病期间的行为不受正常理智支配,这在精神医学教科书中有大量临床案例可以佐证。”
他深吸一口气。
“因此!辩护方正式请求合议庭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启动司法精神病鉴定程序!”
“一旦鉴定结果确认被告人作案时系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人,依法应当从轻或减轻处罚!”
这句话砸进法庭。
旁听席瞬间炸了锅。
林菲菲“啪”一声拍在前排木栏上,整个人弹起来。
“放你妈的屁! ”
边上的工作人员赶忙拦住她。
受害人沈兰的姐姐沈萍死死攥住座椅扶手,满脸涨得通红。
“他杀了我妹妹!现在又要装疯子逃命!”
“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 !”
法警迅速上前维持秩序。
审判长林庆国拿起法槌,连敲三声法槌。
“肃静!旁听人员再有扰乱法庭秩序者,一律请出!”
旁听席渐渐安静下来。
但压抑不住的愤怒在每个人脸上清晰可见。
沈萍咬着牙,眼眶通红,拳头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全民直播平台上,弹幕区直接变成了红色汪洋。
“又来这套? 精神病!三个字就想把死刑变无罪?”
“有钱人的免死金牌又来了,好像上次那个碎尸案不也是这么玩的?”
“我就服了,花点钱买张精神病证明就能杀人不偿命?”
“普通人犯法枪毙五分钟,有钱人杀人先看精神鉴定,我只能呵呵...呵呵”
魏征站在辩护席上,嘴角微微上扬。
他太清楚这套组合拳的威力了。
只要法庭批准启动司法精神病鉴定程序,整个案件审理就会被暂停。
鉴定周期少则两个月多则半年。
在这段漫长的等待里,舆论热度会消退,公众注意力会转移。
等最终鉴定报告出来,哪怕只判定“限制刑事责任能力”这六个字。
死刑立即执行就会变成死缓。
死缓再减成无期。
无期再熬个十几年减成有期。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了。
魏征整了整袖扣,他目光扫向陆诚的方向。
原代理席上。
陆诚纹丝未动,他一直坐着,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脊背笔直,表情平淡得让人发毛。
夏晚晴转头用桃花眸看了他一眼。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男人了,他越安静, 说明手里的牌越大。
“被害人诉讼代理人。”
审判长林庆国目光转向陆诚。
“针对辩护方提交的精神鉴定申请,是否有异议?”
陆诚起身,微微躬身道。
“审判长。”
“被害人诉讼代理人申请向法庭提交一件实物证据。”
他从桌面的密封物证袋中取出一部黑色智能手机。
“该手机系公安机关在被告人此前藏身住所墙壁暗格中依法起获,与此前呈堂的微型硬盘录像机同一位置查获。”
“经技术鉴定,该手机内存在一段被告人用多重加密手段隐藏的视频文件。”
陆诚把手机交给法警。
“该视频已经公安机关电子数据勘验并出具完整鉴定报告,确认未经任何篡改。”
林庆国翻阅了法警递来的电子数据勘验报告, 核对封存编号与提取记录。
“证据来源合法,准许当庭播放。”
陆诚转身面向法警操控台。
“请播放编号EP-0327-V的加密视频文件。”
法警将手机接入主机,大屏幕画面切换。
黑屏闪了两秒。
画面亮起。
一间酒店房间,窗帘拉得紧紧的,床头灯打着暖黄色的光。
吴宇坐在床沿。
他穿着白色T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这张脸跟被告席上那副枯槁惨白的模样相比,判若两人。
眼神明亮,嘴角翘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劲儿。
他拿着手机自拍,镜头怼在脸前不到三十公分。
“好,来,再练一遍。”
吴宇深呼吸了两下。
三秒钟之内,他的表情发生了剧烈转变。
眉头逐渐皱紧,嘴唇开始颤抖,眼眶迅速泛红。
泪水说来就来。
“医生……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叫我去做那些事……”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我停不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揪自己的头发,身体蜷缩起来。
整套表演一气呵成,天衣无缝。
全场鸦雀无声。
紧接着,吴宇松开头发。
脸上的悲痛瞬间消失干净。
他歪着脑袋审视了一下刚才的表情,砸了咂嘴。
“不行,泪不够多,得再挤点。”
他又练了一遍。
这次泪水更充沛,声音更碎裂,连嘴唇抖动的频率都精确控制。
练完之后他对着镜头挤眉弄眼,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法庭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视频还在继续。
吴宇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重新坐回床沿。
他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脸上挂着猖狂到扭曲的笑容。
“我跟你们说啊。”
他压低嗓门,凑近镜头。
“只要我咬死是为了我妈好,配合眼泪。”
“死刑? ”
他摇了摇头。
“不存在的! ”
“那帮蠢货医生全得被我骗过去!”
“什么重度抑郁什么偏执型人格我全研究过了, DSM-5诊断标准我背得比那些主任医师还熟。”
“他们问什么我答什么,每个症状我都能给他演出来。”
吴宇往后一仰,摊开双手。
“到时候最多判个死缓。”
“缓个两年减刑,再蹲个十来年就出来了。”
“出来以后一千万保险金还在账上。”
“赢麻了好吧!”
他对着镜头大笑。
那笑声从法庭顶级扩音系统里倾泻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在挑衅着听众的底线。
旁听席上沈萍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林菲菲捂住嘴巴,浑身剧烈发抖。
夏晚晴的手紧紧攥住闺蜜的胳膊,眼里全是寒意。
视频播放完毕。
屏幕定格在吴宇那张张狂得意的脸上。
法庭陷入了长达五六秒的死寂。
随即。
旁听席后排一个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
“畜生!”
法警冲过去按住他。
更多的怒骂声从各个角落涌出来。
被害人家属席上,沈萍双手颤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审判长林庆国再次重重落锤。
“肃静!”
全民直播平台。
在线人数在视频播放结束的三十秒内暴涨至四亿二千万。
弹幕系统直接过载,服务器紧急扩容。
满屏血红大字一排排刷过去。
“杀杀杀杀杀杀杀! ”
“装精神病都排练好了,这他妈还叫人?”
“一千万保险金,十年就出来, 赢麻了? 看我陆律怎么让你赢!”
“以前我还觉得控制狂母亲也有错,现在我只想给这个杂种判凌迟!”
“陆律师!求求你把这个变态送下去!”
魔都政法大学录播室。
罗大翔猛拍桌面,水杯震翻,茶水泼了满桌他顾不上擦。
“炸了!彻底炸了!”
他扯着嗓子对准镜头吼。
“所有学法律的同学给我听清楚!”
“这就是为什么陆诚在前面保单和暗网采购记录被对方用精神障碍解释的时候纹丝不动!”
“因为他手里攥着这颗核弹!”
罗大翔指着屏幕上吴宇排练哭戏的定格画面。
“被告人亲口承认自己在研究DSM-5诊断标准,亲口承认要骗过鉴定医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对自己的精神状态有完全清醒的认知!”
“一个真正的重度抑郁偏执型人格障碍患者, 根本不可能具备这种系统性的伪装能力和认知水平!”
罗大翔一把薅下眼镜。
“辩护方刚才递交的那份三甲医院诊断证明,现在就是一张废纸!”
“不,比废纸还恶心!”
“这份诊断证明是怎么来的?三位副主任医师是怎么被骗过去的?还是说根本就是花钱买的?”
“这个问题,我相信接下来检方一定会追查到底!”
直播间弹幕刷成了瀑布。
“罗老师说得太对了!”
“装精神病的排练视频都拍出来了这还用鉴定个锤子?”
“陆律yydS!每次都是最后一刀最致命!”
“魏征这老东西脸都绿了吧?”
法庭内。
陆诚站在代理席,目光越过宽阔通道,落在辩护席方向。
魏征一分钟前他还在为精神鉴定申请志在必得。
此刻他两只手死死捏住实木桌角,十根手指的指甲陷进木头纹理。
脸上那层经营了二十年的从容体面,一片一片往下剥落。
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
喉结死命滚了两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被告席上。
吴宇瘫在铁椅子里。
脊背完全塌下去,脑袋歪向一侧。
此前苦心经营的憔悴、颤抖、泪水,全部失去了意义。
他的嘴唇在哆嗦。
不是演的。
这一次,是真的在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