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收回钉在魏征身上的目光。
转身走回原告代理席,他弯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加密U盘。
黑色磨砂外壳,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白色标签。
标签上只有三个字:魏征。
“审判长 !”
陆诚站直身体道。
“被害人诉讼代理人申请向法庭提交最后一份证据。”
他把U盘举起来,食指和中指夹着那枚不到拇指大的黑色储存设备。
“一份音频文件。”
“内容涉及本案辩护人魏征,与被告人吴宇之间的私密对话。”
审判长林庆国的目光从吴宇身上移开。
今天这场庭审已经突破了他三十年审判生涯的所有认知。
被告人当庭精神崩溃、辩方律师企图浑水摸鱼申请休庭,现在原告代理人又要甩新证据。
他看了一眼U盘。
“证据来源?”
“辩护人魏征的前助理,李明远。”
“李明远于今年三月从魏征律师事务所离职。离职前,依据事务所内部的案卷同步制度,其个人云端工作盘自动备份了与本案相关的全部工作文档。”
他把一份盖章的书面说明放在U盘旁边。
“这份是李明远本人签署的证人证言,附公证处公证书。证实该音频系合法取得,原始载体完整无删改。”
“我申请当庭播放。”
审判长林庆国的视线从上方压下来,落在那枚U盘上。
停了一秒。
“准许提交。”
法槌轻敲。
“书记员接收并登记证据编号。法警协助技术人员连接法庭音频系统。”
书记员快步上前,双手接过U盘,技术人员将U盘插入法庭中控台的加密接口。
投影幕上跳出一个音频波形文件。
总时长:十一分四十二秒。
“播放。”
审判长的声音落地,技术人员摁下播放键。
“嘟”一声提示音过后。
两个声音从扩音器里钻出来。
第一个声音低沉浑浊,带着常年抽雪茄熏出来的沙哑。
是魏征。
“小吴啊,你听我说。”
“精神鉴定这块儿,你甭操心。”
“京都仁和医院那三位专家,跟我打了多少年交道了? ”
“我把你的底子跟他们一交,他们知道该怎么写。”
“重度抑郁加偏执型人格障碍。”
“诊断报告上白纸黑字盖红章,法院敢不认?”
第二个声音年轻,语气刻意压得很平。
是吴宇。
“魏律师,那费用……”
“三百万。一分不能少。”魏征的声线往上抬了抬。
“包你死缓。绝对死不了。”
“十五年减刑出来,保险金还在你账户上躺着呢。”
“划算不划算你自己掂量。”
扩音器里传来打火机“咔嗒”的声响。
好似魏征深吸一口烟,吐出来的气息喷在拾音器上,带出沙沙的噪声。
“你也别怕。”
“干我们这行的,什么案子接不下来?”
“只要钱到位。”
“死人我都能说成活的。”
“法律不过是咱们手里的玩物。”
最后那句话极其清晰。
每一个字都被法庭的高清扩音系统忠实还原。
整座法庭的空气瞬间凝固。
三百多号旁听人员,加上合议庭全体法官、陪审员、公诉人、书记员。
嘴全都闭着,没人敢出声。
被告席。
吴宇跪在地上,额头还在滴血。
他听到录音的瞬间,身体痉挛了一下。
然后彻底不动了。
辩护席。
魏征的腿开始发抖。
从小腿肚子抖起,一直蔓延到大腿根。
公文包从手里脱落,“啪嗒”砸在地面上,散落出一地文件。
他踹开挡在脚边的椅子,颤抖的用右手指着陆诚。
“非法窃听!”
他的声带已经控制不住了,嗓音又尖又破。
“这是非法窃听! ”
“审判长!我坚决反对!”
“该证据的取得明显违反了《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关于非法证据排除的规定!”
“未经本人同意的私自录音,不具备合法证据效力!”
“我要求法庭立即终止播放并予以排除!”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陆诚站在代理席后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平静的看了魏征一眼道。
“审判长,被害人诉讼代理人申请回应辩护人的异议。”
“准许。”
陆诚从桌面上拿起一份装订好的书面材料,递给书记员转交合议庭。
“再次声明,该份录音并非窃听所得,和刚才所说的一致。”
“录音来源为辩护人魏征的前执业助理李明远。
“他在职期间,依据律所内部合规制度,对魏征多次教唆当事人伪造证据的行为进行了如实记录。”
“并在离职前将录音文件上传至个人云端存储空间。”
“该份录音的提取,经李明远本人书面授权同意,并由公证处进行了证据保全公证。”
陆诚顿了一拍。
“公证书编号、授权委托书原件、云端备份的原始时间戳。”
“全部附在刚才递交的书面材料中。”
“取证程序完全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四条以及相关司法解释对合法取证的要求。”
他的目光落在魏征身上。
“魏律师。”
“你想用非法证据排除堵我的路? ”
“不可能的,你没这本事。”
魏征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审判长林庆国翻开书面材料,逐页查核。
公证书。授权委托书。云端时间戳截图。李明远的身份信息及联系方式。
每一项都清清楚楚,他合上材料,抬头道。
“辩护人提出的非法证据排除申请。”
“经合议庭当庭审查,代理人提交的取证程序文件完整、合法。”
“驳回排除申请。”
“该证据予以采纳。”
法槌落下。
原本站着的魏征浑身一哆嗦,整个人往椅子上跌落。
……
魔都政法大学录播室。
罗大翔腾地站起来,差点把转椅踢飞。
“各位!各位法学生和观众朋友们!”
他对准镜头,两只手在空中乱比划。
“听见了吗?'法律不过是咱们手里的玩物'!”
“这话是一个执业二十年的京圈大状说的!”
“一个持有律师执业证书的人说的!”
“他把整个法律职业共同体的脸,踩在脚底下搓! ”
罗大翔拍了一下桌子,保温杯弹起来,枸杞水晃出一圈。
“陆律师的'送进去'法则虽迟但到!”
“教唆伪造精神鉴定!明码标价三百万包脱死刑!”
“这种践踏法治底线的无良讼棍。”
“就该遭到物理超度!”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从教三十年。”
“课堂上给学生讲的第一句话就是:律师是法治社会的守门人。”
“守门人拿着钥匙倒卖?”
“那就把他连钥匙一块儿关进去!”
官方直播平台弹幕。
“法律是玩物?进去慢慢玩吧您! ”
“三百万包脱死刑?现在三千万都包不住你自己了!”
“罗教授说得对!物理超度!直接超度!”
“咱陆律每次都能开盲盒,这次盲盒里装的是对面律师哈哈哈!”
“一案N送永远不会蹦席!”
……
法庭现场。
公诉席上,秦知语放下手中记录的钢笔,她站起身,面相审判长道。
“审判长。”
“公诉人申请发言。”
“准许。”
秦知语正了正检察制服的领口。
“根据刚才当庭播放的录音证据。辩护人魏征在明知被告人吴宇系故意杀人的情况下。”
“主动教唆其伪造精神疾病鉴定,并收受三百万元作为对价。”
“其行为已涉嫌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零六条辩护人伪造证据罪。”
“以及第三百零七条妨害作证罪。”
她的视线扫过辨护席。
“公诉方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之规定。”
“当庭向合议庭申请,对魏征立案调查并采取强制措施。”
魏征用手死死撑住桌沿,不让其摔倒。
“不……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已经碎了。
“那段录音是被剪辑过的……是断章取义……”
“我……我只是在跟当事人讨论辩护策略……”
审判长林庆国看了他三秒,目光冰冷。
“合议庭经评议。准许公诉方申请。”
“法警。”
他的法槌缓缓抬起。
“对辨护人魏征采取强制措施。带离法庭。”
“砰!”
法槌定音。
两名身材魁梧的法警大步跨过通道。
一左一右,四只手同时扣住魏征的肩膀,往下一压。
魏征的身体被巨力摁住。
他鼻梁上那副金丝细框眼镜在挣扎中被甩了出去。
镜片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你们不能这样! ”
魏征扭动着脖子,嗓子里挤出最后的嘶喊。
“我有律师执业豁免权!我在行使正常的辩护职能!”
法警充耳不闻。
一副银色手铐“咔嗒”扣上了他的手腕。
审判长林庆国环视全场,他深吸了一口气。
法槌第三次抬起。
“鉴于本案案情重大。”
“且庭审过程中出现辩护人涉嫌犯罪的重大新情况。”
“合议庭需要对全案证据进行最终的综合评议。”
“现宣布休庭一小时。”
“一小时后准时恢复庭审,进行最终宣判。”
“砰!”
法槌落下。